说真的,在这样冷的天坐三轮、在西北风里风光满面地乘风破浪确实不是好受的事情,这很有些败兴,我还是坚持下来。终于到了家门口,我给他二十块钱。他要找补,我说算了。他说了声谢谢,又欲诉还休地连望了我几眼,我以为他是再料不到我会用钞票来回报他当年的脚尖让他心潮澎湃了。
家的两扇木门是虚掩着的,上面没有挂锁。这是太平盛世,但国人不是个个都路不拾遗,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栖宿在这儿的人是无锁可挂,也是无可挂锁。
我推门进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阴暗的房间里空荡荡的,以前的家什还剩了一张只垫着谷草的床,打着补丁的破棉被被叠成一个小方块斜放在谷草上。这种放铺盖的手法跟我母亲的有些相似,要有枕头,那它们或许就被放成八字形了。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我感觉了亲切,但并没被提醒留意。一个虚荣的脑袋能留意什么呢?世界上确实还有很多人比我活得更糟糕——这就是当时令我感觉欣慰和自豪的唯一想法。厨房里有两个破碗,装着一个留了五爪印的馒头和一点剩稀饭。是谁在这里住呢?我猜出了住在这里的人的身份,但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能在这里住?谁允许他在这里住?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找到这么个好地方住?等到傍晚,在街头‘巧’遇的讨饭婆进来了,她就是我的母亲!
你一定能够明白我的心情,老天爷总是一个不接一个地跟我开着有趣的玩笑!我见着讨饭婆进来,倒没有把她撵出去的意思,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嘛,说不定,我还会发发善心,让她跟我一起过有钱人的生活。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羞辱她了。我两只手抄在裤兜里,面带神气活现的微笑,点头啄脑地道:这儿倒是个不错的好窝儿啊?
你是——浩儿?她望着我泣不成声地问。
我就明白她是谁了!我不顾她的反对,上前把她紧紧地抱住。这是唯一能减轻我十万分之一罪孽感的方式。我心如刀绞、泪如雨下。我冲出去给她买回来棉絮、床单、枕头、电热毯、上等的鸭绒被,还有好些衣服。我要她当着我的面把身上的破棉袄脱下,换上她的新衣服。她不肯,说了句你不要逼我,就用头去撞墙,把墙撞得砰砰响,她一边撞一边念:早知道就不回来了,你娘享受不起这些东西,你娘没有这个福气……
开始我还以为她在说气话,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她身上的烂疮,怕把衣服糟蹋了。
我带她下馆子,她不嫌回锅肉肥腻,一块不接一块地直往嘴里送。她说好些年没吃过猪肉了,那家人是壮族,不吃猪肉。我看她是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她不承认。结果那顿,她吃了四碗饭,四个盘子里的炒菜全被她吃干净了。出来后,她还念念不忘盘子里的剩油。如果不是考虑到我的脸面问题,她会把它们全部消灭光的。
那晚我住在客店里。第二天,我另外买了一张折叠床放在她的房间里,这以后的几天里,我们就没分开过。她看我睡小床心里不好受,她说要是她没把它们(大床上的被盖)打脏就好了。她不知道我比她还脏呢,我身上的病毒比她的还要吓死人。
她问我成家没有。我拿你的照片给她看,就是我唯一的一张私藏,你毕业时我只带走的那张。你在湖边的垂柳下冲着这边的我抿嘴轻笑,含情脉脉、羞羞答答,阳光穿透柳条,在你的头顶和身后的湖面上闪烁着。妈妈把照片拿到亮光下,拉远又拉近,看了很久。她说真好看,慈眉善目的,像仙女儿一样。她的这个评语跟父亲很相近。大家都觉得你像善良的仙女,我又是怎样对待我的仙妻的呢?她问你是干什么的。我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