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9 章
    洗了碗后,陪着孩子打了个盹,捱到了三点钟,我就给公司打了个电话。生个孩子,感觉整个人都被世界遗忘了,公司半点消息都没有。接电话的小金没听出我的声音,她忙得不耐烦了,我请她叫张金凤老师,她就撂下电话,叫了声:“老张,电话!”

    张金凤是我们部门的老大姐。小金这女孩子,公司里最小的小字辈,再是能干得了不得、再是心眼儿比别人多一倍,也毕竟才来一年多,‘老张’也是随她喊的吗?她过去不也总是毕恭毕敬地叫“张老师”吗?

    我心内诧异着,耳朵却在极热情地捕捉有哪个同事的声音能漏进电话里来,心情竟兀自澎湃了。这时,就听“喂——”张大姐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她的习惯性的高扬的尾音还没拖完,就听小金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张大姐就一字一顿语重心长地点着她的全名道:“金丽艳,做人——”听来又要以做人的道理教训小金了,但刚到这里,大概是为了保护我的耳朵,她把话筒捂上了,我再听不见了。

    同事之间面合心不合不足为奇,但小金今天也做得太出格了。打电话找人的大多是同事的亲戚朋友,这种不愉快的情形怎能表演给他们看呢?这明摆着是给同事下不了台嘛。待张金凤的声音又出现在电话里,我就拿出部门主管的风范,问道:“张姐,我是陈南君。刚才是金丽艳吗?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提醒我这是办公电话,私人通话,不能超过三分钟。”张姐拿出她倚老卖老的调门儿道。我深知她这点特性,生气了就拖着这种腔调向对方叫阵,疏忽于情理,制胜于无理,摆好了老油条一根,别人拿她没辙似的。不过,较劲也得看对手,老油条得跟油锅或牙齿较劲才越显其老且坚,对金丽艳这样的丫头犯得着吗?我陪笑劝她大人不计小人过,要她把金丽艳叫来,我帮她说几句。

    “你跟她说什么啊!”张姐压低了嗓门儿,语气很有些责怪我多事。

    “我劝劝她,您仅管叫她来吧!”我道。

    于是金丽艳来接电话了。我压了压火气,勉强压到平日温而不烫的和暖温度,道:“小金,我是陈南君,你今天咋了?你跟张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你啊,陈姐。”金丽艳也若无其事地叫我。我直觉其叫法变了,语气也冷漠疏远得多了,她以前可是叫我‘年轻漂亮美丽的主管’,‘我的主管姐姐’,等等,好听得很。不过,陈姐也不错,至少尊重了我的年龄吧?只听她道:“没有的事,你也知道我这人的脾气(这时,她竟笑起来了),脾气直,看不惯就要说。我也觉得我这脾气是该改,但就是改不过来。”还一直笑到最后。

    她居然能坦言看不惯的事了!我不禁大异。这种小字号,不拿给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就难能可贵了,倒有人由着她说来说去,还是本部门中资历最老的人物!“你看不惯什么啊?”我平心静气地问她。

    “她嘛,一根老油条。你也知道她打电话向来不打超时不收线,我只是提醒她一声。”她说。

    “小金,我们部门并没有刻意限制过同事的电话。这电话打进不打出,又不涉及经费上的问题。”

    “但影响工作。”

    “那该咋办?你说呢?”

    “记时。”

    “意思你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有一次她超了三分十七秒,有一次还超了……”她像是在炫耀辉煌战利品那般得意,我何其反感,就不动声色地讥讽道:“一定要记清楚,到时好上报,记着还要找个证人。另外她还有你看不惯的吗?”

    “你也清楚她这种人,吃粮不管事……”

    “好了,金丽艳,张姐也不是吃粮不管事的人,她只是动作上比年轻人慢了点儿,但她本人还是挺努力的。她的资历比我们老,经验比我们丰富,很多地方我们都要请教她。要你的母亲在单位上也被年轻人说来说去,”

    “我妈是老板,自己做生意,没在单位上。”她的声音变得干巴巴。

    我咽了口气。“这是你妈的福气了。不过,你也要记住,每个人都有老的那一天,除非混到老总那个位置上,或者走你妈那条路子,就不会有人说你。否则的话,就保不定将来你老的时候别的年轻人会不会这样说你。”

    “知道了,陈姐,你教训的是。为了将来的今天,我会努力的。”她甜甜地笑道。

    “你过去也叫她‘张老师’,你也清楚,要不是她丈夫死了,她也不会到我们公司。如果她丈夫没死,她的日子会比许多人都好过。既然上头都有心照顾她,我们下头的人也烦不着操太多的心。”

    张姐的丈夫原是公司的业务经理,十年前死于重症黄疸型肝炎。搞业务的人死于肝炎不算是因公殉职可能跟他们吃喝公款有关系,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劳累、烟酒、生活无规律,这些损害肝脏的重要元凶,是十个搞业务的人九个摆脱不了的。她丈夫享年三十五岁,听说生时高大英俊,跟张姐郎才女貌,一家三口,人见人羡。哎,就这样抛下妻女,独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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