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话、鬼话,你他妈的最清楚!’这是我父亲当时说的唯一的一句话。他眼睛血红、目露凶光。话音刚落,几条走狗就把我挟持到隔壁的屋子。这间屋子全封闭,没有窗户,隔音,门一关,外面就听不到一丝声响,清风雅静的。从里面放出来的人个个都是鼻青脸肿,走路都立不起来。我亲眼见到的就有三个。另外一个人因为挪用公司购买建材的资金,在账上做了手脚,被我发现了。他被关了三天,他的老婆东拼西凑把钱还清了才被放出来,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形销骨立,他是唯一没挨揍的人。他是公司的老将,为了照顾影响,那时,我是多么为公司着想!我替他说了情。
墙上的对讲机很快传出了父亲的指示:放了他!他说。但那时,他们已经在我腹背部很及时地揍了几拳,我蜷缩在墙角处动弹不得,我对父亲的仇恨的种子就此真正地埋伏下来。父亲给了我一叠钱要我上医院检查,我没理睬他,就走了。
本来,我已经听出了父亲的话外之音,我想走,但据表姐分析如果是这样,父亲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一定是女秘书在中间挑剥离间!况且,我这样死心踏地对公司,却得来这样的结果,能甘心吗?不能让他们白打了,要把这笔账讨回来,反正不义之财,人皆可得。还有,如果我走了,她怎么办?……如此等等。
她的话激起了我的野心和报复的愿望,我忍辱负重留下来,但那以后,父亲已经不再重用我了,共他一起分享不义之财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连做账的资格已经没有了,还不要说有机会动用公款了。我受到了所有人的排挤和蔑视,我更恨他了。
这些都不说了吧,父亲确实太精明,一旦扯破脸皮,他就该防范我了,哪怕我还是他的儿子。
我总在想,父亲为什么不愿认我呢?要是你这时在我身边,你一定能帮我分析出道理来。要他当初认了我,这后来的事不就没有了?一定又是另一种纠葛!我是一个报复心重的人。只要我一旦明白父亲当年只是逢场作戏,并没有对我母亲负责——这一层,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他也没有资格去想,他早就是有家室的人了。我一定会报复他,向《雷雨》中周朴园的大儿子学习。这些总是让我丢掉鞋刷子在新华书店的书架前一站就是半天,让我如饥似渴充实生活的精神食粮都为我铸造好了一个个可供借鉴的人生模子,我只需要按照他们规定的动作去完成就行了。那时,我就什么也不会在乎了。我不会感激父亲,也不会感激她,全恨!她不能像蘩漪那样纠缠我!
给我一个面具,我就会成为变相怪杰,无所不能、神勇无敌,惩罚所有的人!没有面具,我就是个可怜虫,一个不分好歹、很容易感激涕零的可怜虫。
父亲早就看穿这一点了,所以,他不会提升我成为他的亲儿子。他可真狠!周朴园对鲁大海不也就是这样?我干吗总是要比对着这些人物去对号入座?事情没有这样单纯,人的内心世界是那样的复杂,我为什么总要去想?为什么?我说父亲是个慈父,就不知不觉扯到这些问题上来了,还动了真气。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动什么气呢?父亲不在了,他患了艾滋,跟我一样。他爱他的女儿,他女儿的生日就要到了,但他不能去看她了,他永远要失去她们了。他老婆是个受人尊敬的妇产科医生。他的家里到处是她和他女儿的相片——这个家,不是圈养她的那个别墅,是他们原来的家。她们不漂亮,但富态,一看就知是尊重生活、爱惜面子的人。对于父亲这样的人,只凭医德是不能满足他的,至少该进得厨房、出得厅堂。但他老婆有自己的事业,她事业心强。那时,父亲在外跑车的那些年头,他的女儿可以说在十岁之前都是在病房里长大的。他对她们深感愧疚。虽然他又另外找了女人,但他不会娶她们,他的老婆也没有再嫁,他们成了好朋友。如果他的老婆回心转意了,他也许会跟她复婚,但他的老婆永远不会回心转意,因为他总是管不住自己。像他这种有钱有势的男人,要打他的主意的女人实在太多了。
妻,我们不再说父亲的事了。如果你的父亲换作我的父亲,他会不认我吗?港剧里父子相认大多要痛哭流涕,《雷雨》中的周朴园为大陆的父亲定了型。大陆的男人很懂得逃避,逃避曾经的错误和将来的麻烦。除非私生子定要把麻烦送给他们,他们才不得不去面对,但父子之间已经很难产生感情,这样的父子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