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在讽刺你?对一个我把她陷入绝境之中的万般绝望、柔弱无助的女人?我的爱人?请不要误会,我真的想减轻我带给你的痛苦。这是我刚才的感受。本来我打算就这样出门把它交给邮局,但我又有些不放心,担心我还有什么没有说到。就像一个出远门的人担心还有什么行李忘了带一样,我又不得不重新去检查它,我就获得了这样的感觉:味同嚼蜡。它让我感到厌烦,我似乎就不那么痛苦了。
以上这些话所起到的作用也许比废话还恶劣,但对我来说,作为跟你交谈,它是一种享受。总记得每次匆匆的别离,你都要痴痴地问我还有什么话要说?我说:爱你。还有呢?还是爱你。甜蜜的羞涩写满了你的脸,你是那样的楚楚动人。尽管如此,你依然心有不甘。
“就这些?”你总要问。
“还不够?”
“我总觉得每次都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你幽怨地道。
“但每次都是此地无声胜有声。”我油腔滑调捡着白大诗人的便宜。
“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你的美丽的眼睛突然闪闪放光,它们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积在里面的离愁别怨被赶跑了。“以后,我们在一起了,我们专门用五天五夜的时间来说话,把舌头打出一串泡来!你说好不好?”
你是那样的痴憨,那样善于安慰自己!我的妻,我的妻啊!你怎能知道我是怎样的爱你啊!我的妻,我的女儿,我的小妹妹,我心里头那个最柔最柔的部位,我的心肝儿,只用我这一生来爱你怎么爱得够呢?
你明白吗?你最可爱的是什么?你总是想从我这里索取到最多最多的爱,你让我充满了自信。那,你又明白,你最不可爱的是什么?那就是你的美貌,你所具有的那些可爱的性格,整个的你,真正折磨我的就是你。在娶你之前,我就应该考虑清楚这个道理:娶一个平庸的老婆比把老婆存进保险箱还保险。我既然决定了要娶你,就应该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没有收藏老婆的能力,就得有把老婆放诸天下的勇气。
我还有资格和时间来想通这些道理吗?我是一个窃贼。窃贼的天职和最大的爱好就是把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据为己有,何况是垂涎已久的东西。只要有机会,就绝不放过。
极其严谨的机会主义者作风,这是支配窃贼成为窃贼的本能和天性,也是一个窃贼要成为好窃贼必须具备的职业素质。
我想,如果我们能够如愿以偿朝朝暮暮地生活在一起,我也很有可能变成一个暴君。我受不了你跟别的男人友好相处,这种折磨在暗恋你的时候就开始了。还不要说有这样一个男人,是的,我得承认,一个各方面都还不错的男人,竟公然在我面前计划你!我不仅会成为暴君,也会短命。这方面也有数字统计,老婆漂亮的男人比老婆一般的男人的平均寿命要短好几年。看来,娶了你,短命是必然的了。
又是一大篇废话,这次,我也感觉到是废话了。我似乎在引诱你,妄想打动你已经冰凉的心,收容下我这个四顾茫茫的可怜的罪人?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在我的喉咙还能发声的时候,告诉你,我真正爱的只是你。
就是你,只有你。我对你的爱跟于连对玛蒂尔德的不一样,我也跟于连不一样。于连是个英勇的家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勇士,傲骨与傲气并存的君子。君子不做点牺牲自己的蠢事人们怎能知道他是个勇士?不然,他就是个好好先生,换种说法,就是个耍滑头的伪君子。法庭上,他为本阶级成员们,那是一帮什么样的成员啊!一帮绝大多数都是他的、或者正在成长为他的敌人的家伙,一帮眼光狭隘、没有修养、道德败坏、连他自己也深恶痛绝的穷小子们。在神学院里他不也吃够了他们的苦头?他的哥哥、他的父亲,除了血缘关系,不也是他的敌人?是的,他并没有为他们说话,他到死都瞧不起他们,他只为一帮富裕起来的农民和一些如他一样的受过良好的教育、正力图跻身于上流社会的优秀青年说话,这一帮优秀的农民和青年,不正想、正准备、将来必然要加入(或者不幸没有加入)眼下他正仇视的以资产阶级为主的统治阶级?好一番仗义执言,不仅输掉了老婆的无以计数的财产和处心积虑的奔波,也输掉了他的一条小命。除了引得妇女界柔弱的同情和痛心的眼泪,半点好处都没有捞到。
是于连思想狭隘还是司汤达的革命意识尚处在混沌阶段?要是于连在法庭上高喊一声:“无产阶级万岁!”今日,他精神上所受到的压抑和迫害,他日,必将会由无产阶级同志们从敌人身上得到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