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声音不算大,可西市本来就挤,旁边几个摊贩耳朵又尖,一听见“拆”字,原本还在收豆子、拴牲口的人齐刷刷停了手。
谢昭像没看见,“占道的棚子拆,流动摊挪,牲口赶出去,卸货的车也别再往里塞。”
话刚落,一个卖汤饼的妇人先不干了,“凭什么?”
她手里还拎着长柄汤勺,一把掀开帘子出来,“大人,我这摊子在这儿摆十二年了!”
旁边卖杂粮的也跟着站起来,“我家十五年!”
“我爹活着的时候就在这儿卖皮子!”
一时间,刚才还各吵各的西市,突然统一了敌人。
陈七眼皮一跳,很好,刚刚车夫、摊主、路人还打成三拨。谢公子一句话,团结了。
梁守义已经开始冒汗,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这些摊子乱归乱,可一家背后就是一家人的饭碗。
真强拆,明日县衙门口能跪满人。
谢昭却停下脚步,“都说完了?”
汤饼妇人梗着脖子,“没说完!”
“那你继续。”
“……”
妇人反倒噎了一下。她本以为钦差至少要喝斥两句,结果对方站在那里,一副你有多少牢骚今天都可以倒干净的模样。
她犹豫一下,气势又回来了,“我们不占这儿,上哪儿做生意?家里五六张嘴,全靠这个摊子。您是大官,一句话说拆就拆,我们明日吃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附和声立刻起来,“就是!总不能为了让那些商车走,把咱们全赶走!”
“他们是人,我们就不是?”
谢昭听到这里,笑得温和,“谁说不让你们做生意?”
妇人一愣,“那您刚才说拆……”
“我说拆棚。”谢昭抬手,指了指已经伸到路中央的那根木柱,“没说拆你。”
旁边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妇人脸上有点挂不住,“棚没了,摊子往哪摆?”
“换地方。”
“哪儿?”
谢昭没答,而是转头看向梁守义,“西门附近有没有空着的官地?”
“要大。”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好不要钱。”
最后一句说得过于理直气壮。梁守义愣了片刻,还真开始认真回想。
陆停站在旁边,唇角压了压,“谢兄。官地本来就不要你的钱。”
谢昭面不改色,“所以我问的是官地。”
陆停:“……”
行,穷得很有逻辑。
梁守义想了半天,忽然道:“倒真有一处,旧驿场。”
谢昭回头,“多大?”
“四十余亩。”
“离西门多远?”
“不到半里。”
陆停眉梢都抬了起来,“四十多亩?”
“是。”
“官地?”
“是。”
“空着?”
梁守义声音已经有点虚。
“……是。”
陆停闭了闭眼,“云川能穷成这样,多少有点天赋。”
梁守义:“……”
他忽然很想念刚认识时那个只会低头算账的陆先生,至少嘴没这么毒。
谢昭已经转身,“去看看。”
身后那卖汤饼的妇人急了,“大人,我们呢?”
谢昭头也不回,“想知道以后去哪儿摆摊?跟上。”
这一句下去,原本围在两旁的人对视几眼。然后,真跟了,一开始只有七八个,出了西市,后面已经拖出二三十号人。
……
旧驿场的门早没了,准确说,连门框都只剩半边。
院墙塌得七零八落,马棚顶上压着厚雪,有两间只剩几根黑木架子斜斜撑着。
几个摊贩跟过来以后,脸色当场黑得像锅底。
卖杂粮的老汉第一个开口,“大人,这地方……能摆摊?”
语气已经很客气了,真实意思大概是,您是不是在逗我们?
谢昭没理,她站在驿场中央转了一圈。
西边就是官道,东边离城门不到半里,车进来不必拐大弯。地方够宽,卸货也不用堵着铺门。
牲口再单独划出去,原本挤在西市里的那些棚摊,扔过来正好。
最关键的是,这地现在一文钱不要。
谢昭看着它,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陈七跟她久了,一看就知道不妙。谢公子看见人不一定高兴,看见能挣钱的东西,是真高兴。
陆停已经先一步绕着旧马棚走了一圈。回来以后蹲下,伸手扒开雪,下面的石基还在。
他又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