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抱着账册站在门内,没催,也没说话,就那么堵着。
谢昭脚下一停,先看他,再看他怀里那本厚得令人心里发虚的账,“说吧。”
陆停开门见山,“十天。”
陈七刚从后头跟上来,闻言一脸莫名,“什么十天?”
陆停把账册翻开,往谢昭面前一送,“照现在这个花法,十天以后,云川县衙可以关门喝西北风了。”
陈七:“……”
方才还在城门口看着商队出去,颇有几分云川终于活过来的欣慰。
转头家底就要没了,这城活得多少有点刺激。
“怎么会这么快?”
“因为人要吃饭。”
陆停语气平淡,“官仓平粜不能停,老弱五日一发的粮不能断,清雪、修路、运石、搬砖,每日三百多人等着领工钱。”
他一边说,一边替谢昭翻过一页,“西平屯还缺种粮、耕牛、农具,再加上你这几日拼命往回招的逃户。”
说到这里,陆停抬眼,“谢兄。”
“嗯?”
“你捡回来一个人,账上就多一张嘴。再这么捡下去,云川还没富,咱们先穷死。”
谢昭接过账册,二十文,十五文,一斗粮,半袋黑面。单拎出来都不起眼,可密密麻麻排满几页以后,就很有威慑力了。
云川现在就像个饿了十几年的病人。她费劲把人从床上拽起来,对方睁开眼,第一句是饿。
吃完一顿,第二句还是饿。第三句八成已经在嘴边了,下一顿什么时候?
陈七越看眉头拧得越紧,“要不……少发一点?”
陆停抬眼,“你去说。”
陈七立刻闭嘴。前几日才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做多少活拿多少钱,当日结清。
今天就跑过去告诉人家,县衙最近手头紧,大家要不先讲讲感情?
他怀疑自己连城门都到不了,半路就得被埋。
谢昭翻到最后一页,将账册“啪”地合上,“不是花得快。”
陆停眉梢一抬,“那是什么?”
“挣得太慢。”
话音落下,陆停看她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他跟谢珩混了这么久,对这句话非常熟悉。一般他开始嫌钱挣得慢,就说明有钱人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陈七完全没有这种觉悟,还认真追问:“那怎么挣?”
谢昭没回答,县衙门外正有人来来往往。挑柴的,送粮的,扛货的,还有两个刚从西门过来的车夫,靴子上裹着一层泥雪,一边走一边骂。
“西市那鬼地方,三辆车进去,两辆得堵在外头。”
“可不!我宁肯多绕两里路。”
谢昭眉梢动了一下,下一刻,把账册往陆停怀里一塞,“走。”
陈七下意识跟上,“去哪?”
“挣钱。”
陆停抱稳账册,走得比谁都快。陈七站在原地愣了两息,不是,刚才不是说没钱吗?上哪挣?
……
等一脚踏进西市,他就知道了。钱确实有,而且很多,就是都堵在路上。
西市本就不宽,两边铺户却像恨不得把生意做到对门家炕上。
杂粮摊往外支着半截棚。羊皮铺又搭出三尺竹架,几张硝好的羊皮被风吹得啪啪乱甩,险些糊到路人脸上。
街口一辆载布的货车硬生生卡在中间。车夫扯着嗓子喊:“往里收半尺!”
摊主也不是善茬,“我这棚子摆十五年了!”
“十五年你就能长路中间?”
“那你绕!”
车夫都气笑了,“我从你棚顶上绕?”
旁边卖热汤的妇人听得乐不可支,手里勺子一歪,半勺汤正好泼在一个路人鞋面上。
那人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鞋,又缓缓抬头。很好,两家吵架,当场扩成三家。
再往前,一头不知道谁家的驴挣脱了缰绳,嘴里叼着半张菜叶横冲直撞。
后头一个十来岁的伙计追得气喘吁吁,“祖宗!那不是你的!”
陈七站在街口,看了足足半晌。最后发自内心地问梁守义:“以前……天天这样?”
梁守义恨不得把官帽压到眼睛底下,“也、也不是天天。”
话刚落,前头“咣当”一声。一筐黄豆被车轮刮翻,豆子噼里啪啦滚了半条街。
梁守义默默补完后半句:“大多数时候吧。”
陈七:“……”
旁边一个卖糖饼的小贩正帮着捡豆子,闻言笑出了声,“几位大人别嫌弃,咱们西市能做买卖。就是上午挣钱,下午吵架。”
他想了想,“运气不好,晚上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