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本王就跟你煮一煮这个道理。”
“史大人,你刚才说流民不体谅朝廷的难处?”
“本王倒想问问,为什么要让流民体谅朝廷的难处?”
“他们饿着肚子的时候,倒在路边的时候,看着自己的爹娘、孩子活活饿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
“朝廷为什么不体谅他们的难处?”
史鼎微微一怔,也放下酒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石猛看了看史鼎,继续说道:
“天灾时有发生,这是我等无法控制的事情。”
“但天灾之后酿成流民遍野,甚至啸聚起事的,可就是咱们这些当官的责任了。”
“放眼古今中外、历朝历代,咱们华夏的老百姓可谓是最艰苦朴素、最能吃苦耐劳的一个群体。”
“若不是实在饿得活不下去,没有人愿意拿起刀枪跟朝廷作对。”
石猛指了指史鼎,又指向自己,继续道:
“你我都应该清楚,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首先不是应该追究老百姓的责任。”
“就算真的要追究责任,也应该先追究咱们这些当官的责任,当然朝中的二圣也跑不了。”
史鼎静静地听石猛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这忠武郡王还真是敢说。
放眼整个大干,敢在酒桌上公然说太上皇和皇帝“跑不了责任”的,恐怕也就眼前这一位了。
不过,以他对石猛的了解,就算今天太上皇和雍庆帝就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石猛也会原封不动地把这番话再讲一遍。
这就是他的脾气。
他石猛不是一个完人,但也不是一个畏惧权贵的人,更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石猛又拿起酒壶给史鼎斟满,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说道:
“史大人,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能力的干臣。”
“雁门关筹粮那一回,本王便知道你是能扛事的人。”
“可是……你出身侯门,自幼没受过饥寒之苦,如今年纪轻轻便位列台阁,更是古来少有。”
“依本王看来,史大人你,多少是有些脱离百姓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史鼎的手却微微颤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碟还没怎么动过的江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酒壶,亲自给石猛倒满,又给自己斟上,双手端起酒杯,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石王爷说的是。”
“张横渠曾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读圣贤书读傻了,从来没能真正理解这横渠四句中的意思。”
“反倒是王爷您,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令下官汗流浃背啊。”
“替圣上分忧,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这本应是我们这些人的为官之本。”
“下官受教了。”
石猛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石猛放下酒杯,拿筷子指了指那碟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脆皮乳鸽:
“史大人,鸽腿凉了就不好吃了,趁热。”
史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夹起一只鸽腿咬了一口。
这一笑,方才压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薄的拘谨便散了大半。
史鼎啃完鸽腿又灌了半杯酒,脸上泛起几分酒意,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
“史大人,闲话就说到这里,你此次南下来找本王,所为何事?”
石猛将筷子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史鼎。
史鼎放下鸽骨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坦然道:
“自然是山东的赈灾。”
“王爷在江南一战,诛杀国贼十二万,追缴孽财八千万,下官身为户部尚书,国库的家底有多薄我最清楚。”
“所以下官此行,是奉了圣上的旨意,专程来找王爷伸手要钱粮支持来了。”
石猛听完,靠在椅背上哈哈笑了出来,手指轻轻扣着桌面,道:
“我就知道!”
“你史大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请我喝酒必有所图!”
史鼎也笑了,端起酒杯朝他拱了拱手。
接下来两人便对接了一下赈灾所需的具体钱粮数目。
史鼎早已提前列好了清单,山东全省受灾最重的十几个州县需要多少粮食,需要多少银子,需要调配多少船只、多少车马、多少衙役。
石猛在江南查封了甄家及其党羽的几十处粮仓,那些粮食堆在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