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贾两家百年世交,贾母与甄老太妃幼年时便是闺中密友,她贾敏又何尝不是甄老太妃看着长大的?
三十多年来,她早已将甄家人视作自家亲人一般。
自家亲人又怎么会害自己、害自己的丈夫、害自己的孩子呢?
可石猛这一句话象一把刀,把她心里那层情感的遮布划开了。
青佛溟花,藏南雪山之巅的珍品,连整个皇宫里都只有两株,寻常人家哪里会有?
但,甄家就有!
她忽然想起来了,小时候随母亲往金陵甄府做客请安,那时便曾亲眼见过!
石猛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本王,在江南的势力,你们四家跟甄家比如何?”
贾敏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得象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瞒王爷,我朝立国初期,贾家与甄家并驾齐驱。”
“到我父亲袭爵时已落后于甄家,但贾王史薛四家同气连枝,加在一起亦不弱于甄家。”
“至于近些年——”
贾敏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四家绑在一起,不如甄家一旁支。”
石猛微微颔首。
贾家滑落,甄家攀升。
一落一升之间,差距可不就越来越大了。
贾母为什么拼了命的想把元春往宫里送?
因为有甄家成功的先例在前啊!
石猛继续对贾敏说道:
“你是个聪明人,恐怕这会儿已经猜到江南盐政之乱、以及对你们林家四口下毒的幕后主使是何人了吧?”
贾敏垂眸,沉默不语。
她的手放在膝上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石猛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石猛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淅地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如果本王说,甄建此刻就在扬州城里,你信吗?”
贾敏猛地抬头,目光里满是震惊:“甄建?体仁院老总裁甄应嘉的儿子?前神京府尹?他不是被太上皇陛下亲判流放岭南了吗?他怎么会在扬州城……”
石猛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道:“如果本王说,林大人追查了大半年的那位江南盐枭龙头,就是甄家的人,你信吗?”
贾敏茫然地摇了摇头。
今晚的谈话,对她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石猛盯着她,笑了笑,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很快就会亲眼见到他们。
话谈到这份上,已经由不得贾敏不信了。
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被愚弄和背叛的愤怒。
她把甄家当亲人,甄家却想要她死,要她丈夫死,要她的两个孩子死!
贾敏不说话,石猛也不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贾敏闭上了眼睛,这大半年发生的所有事在她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
扬州城各大盐商对林如海地明恭暗抗。
高油千户所养寇自重杀良冒功。
盐运司衙门里那些永远查不完的假帐。
自己一家四口长达半年的病痛。
四人方子里都含有的超剂量地龙参。
那罐掺了青佛溟花粉的龙井茶。
…………
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往甄家头上套,似乎每一件都严丝合缝,似乎每一件都解释得通。
她那么聪明的人,之所以一直没往甄家身上想,不是想不到,是不愿想,是不敢想。
如今石猛已经把窗户纸捅破了,她再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贾敏睁开眼看着石猛,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王爷,你为什么要单独跟我说这些?”
石猛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她身侧时脚步停顿了一瞬,然后推开书房的门大步走进了前院的夜色中。
门在他身后敞开着,夜风灌进书房,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相信,凭贾敏的聪明才智,她必然想得透答案。
贾敏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那道敞开的门,看着石猛坚定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片刻后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要单独跟她说?
因为她是贾元春的亲姑姑!
因为忠武郡王刚救过她们一家四口的命!
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牵扯太大、牵连太深!
若不提前跟她说透,凭她们贾家和甄家几代人的交情,凭她贾敏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她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一定会站出来说情,甚至阻拦……
到那时,局面就难看了。
不!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