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榻上,手扶著矮几的邊緣。
“你不知道。一夜之間,我們全族盡滅。那一夜,黑騎滿城搜捕,他們在我面前撞翻燈火,讓宮女遮住我的雙眼,讓至親臨死的哀嚎在我耳邊迴響。”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麼多年,我忘不了那一天。無論白天黑夜,我都在這宮裡點滿蠟燭。”
她看了一眼滿殿的燭火,又看了一眼手邊的酒具。
“你自幼以為母后嗜酒成性,卻不知,這麼多年,母后不飲酒,根本無法安寢。每當我閉上眼,就會看到至親們的血,看到他們死不瞑目的眼。”
她的眼眶泛紅,卻沒有流淚。
“有些事,人活著,就過不去。”
太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滿是糾結,似是想共情,卻又不知作何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懇求,幾分無奈:
“母后,兒臣理解您的難處。可兒臣真的需要範閒幫助啊。”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若殺了範閒,先不說能不能解您心頭之恨,估計父皇第一個不會放過我!死了那麼多家人,兒臣也是悲痛萬分。可我這太子之位搖搖欲墜,不找範閒,不讓他助我一臂之力——”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哽咽了。
“兒臣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啊!”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本來,他是想裝模作樣的,可這一哭,就真的悲從心起了!
慘啊!
他是真的慘。
想他堂堂儲君,朝堂之上,卻無一個重臣支援他。
過去他以為自己一心愛慕的李雲睿支援自己,誰知那女人暗中支援的卻是李承澤。
他派去史家鎮調查的人早就傳回訊息。
切實的證據擺在面前,他想當鴕鳥都不行!
他萬萬不願承認,可現實就是,這麼多年,李雲睿一直在騙他。
他如今身邊最大的支持者,就只有眼前這位母后。
他母后在後宮是孤家寡人,他在朝堂上也是孤家寡人。
他貴為儲君,竟勢單力薄至此。
他甚至已經慘到不敢對外賣慘的地步,生怕那些見風使舵的人拋棄他,投入老二老三門下。
“母后啊,您理解一下兒臣吧!”他抹了一把淚,聲音悲切,
“父皇先扶持了二哥,現在又扶起三哥。葉家和督察院都站到三哥那邊,朝堂勢力,能站隊的都已站了。
兒臣在朝堂人單力薄,舉目皆敵,孤立無援!”
“那範閒,未來如何不說,他只要姓範,就還是範建的兒子,就能代表戶部的態度。他,對兒臣實在太過重要!您不是從小教育我,成大事者必須忍字當先嗎?我能忍,您也忍一下吧!”
皇后矮几上的手攥成了拳,一句話說不出。
太子又上前一步,直接跪在她面前,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期待:
“要不,母后,您先給範閒認個錯?讓他看到兒臣的找庠觞N樣?”
皇后的手指再次猛地攥緊,她難以置信地盯著李承乾,
“你說什麼?”她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兒子,“你想讓我給葉輕眉的兒子認錯?”
“母后啊,兒臣真的沒辦法啊!”
太子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知道您恨葉輕眉,恨範閒,可只要委屈您這一次,待兒臣上位,必會親手殺了那範閒替您出氣!”
皇后無力閉上眼睛,不想看他。
良久,她才顫抖地睜開眼,看著依然埋頭跪伏的太子,
“你啊。”她喃喃道,“原來你才是最像他的一個。”
太子一動不動,聽著皇后的話。
他知道那個“他”,指的是慶帝。
他不敢說話。
“起來吧。”
皇后嘆了口氣,
“認錯是不可能的。即便我死,也不會向那個女人的兒子認錯。”
她頓了頓。
“不過其他事,我不要求你,也不攔你。你願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太子抬起頭,小心打量了眼皇后的表情,隨即飛快地抹了一把臉。
他快速起身,深深一禮,
“多謝母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