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韻詩從門邊走了過來。
她的腳步聲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節拍,每一步都很穩,但步幅比平時小了一些——許琛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她在猶豫。不是猶豫要不要走過來,是在猶豫走過來之後要說什麼。
她走到白板前面,停下來。
目光落在許琛寫的那行字上——“深度不在數量,在於選擇的重量”。黑色馬克筆的墨跡已經幹了,滲進白板表面塗層的纖維裡,擦不掉了。
她從褲兜裡掏出手機,開啟相機,對準那行字,按下快門。快門聲是預設的咔嚓——她沒關靜音。
拍完之後,她沒有收手機。她把手機翻轉過來,螢幕朝向自己看了一眼照片,確認拍清楚了,才把手機塞回口袋。
然後她翻開了手裡那份被折成窄條又展開的週報。
A4紙已經被她揉得皺巴巴的了,四個角都翹著,紙面上那兩個咖啡杯底留下的溩厣珗A環印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她翻到最後一頁,手指按在了頁面底部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上。
“方向確認了。”她說。
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但她說“確認”這兩個字的時候,嘴唇抿了一下——那是她在做出某種內心讓步時的習慣性微表情。許琛見過很多次了。
“但問題來了。”
她把週報展開,攤在會議桌上,用手掌壓平了翹起的紙角。表格的標題是“《天命人》戰鬥系統·細節調校任務清單(V4.2)”。
清單很長。
非常長。
許琛掃了一眼。表格分了四列——“任務描述”、“負責模組”、“預估工時”、“當前狀態”。行數多到需要翻頁才能看完。他粗略數了一下,第一頁就有六十多行,每行的“預估工時”欄裡填著從“8h”到“120h”不等的數字。
“超過四百項。”溫韻詩的手指從表格頂端滑到底部,指甲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湝的痕跡。“每種敵人AI的行為樹設計——光黑風山這一關就有十七種不同的小怪型別,每種需要獨立的反應邏輯。三姿態在不同地形的碰撞適配——斜坡、水面、懸崖邊緣、狹窄通道,每種地形對棍法的揮動弧度和碰撞體積都有不同的限制。數值平衡的反覆迭代測試——每調一個引數,就要跑至少三輪玩家行為摹擬,確認不會出現某種姿態組合變成無腦最優解。”
她抬起頭,看著許琛。
“按現有團隊的產能計算,這些工作至少需要額外三個月。”
這個數字落在會議室裡,像一塊冰投進了熱鍋。
王建的表情變了。他剛才被許琛的演示震服了,但“服”歸“服”,活兒還是要乾的。三個月——這個數字意味著專案整體工期往後推將近一個季度。他的右手無意識地去摸那支筆帽被咬裂的記號筆,摸到了,又放下了。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策劃低頭翻了翻自己的文件,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心算什麼。
許琛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份清單上,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速度不快——他在看每一項任務的“預估工時”和“負責模組”之間的對應關係。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了進來。
“三個月太久了。”
所有人的頭同時轉向門口。
馬文龍站在那裡。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沒有人聽到腳步聲,也沒有人注意到門被推開。他就那麼站著,肩膀靠在門框上,右手端著一隻白色紙杯。紙杯上印著茶水間自動咖啡機的logo,杯口冒著一縷稀薄的熱氣,咖啡的焦苦味從門口飄進來,和會議室裡原本的悶熱氣味混在一起。
他今天穿的還是那件標誌性的Polo衫——深灰色,領口磨得起了毛邊,右邊肩縫處有一道不太明顯的開線痕跡。褲子是一條卡其色的工裝褲,膝蓋處有兩塊顏色略湹哪p區域,像是經常蹲下來看什麼東西留下的。腳上是一雙邉有椎募y路已經磨平了大半。
他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進來。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落地都很實——不是那種刻意的沉穩,是一個體重超過八十公斤的中年男人自然行走時的重量感。
他的目光掃過白板上的資料,掃過螢幕上定格的畫面,掃過溫韻詩手裡那份清單。眉頭擰了一下——不是皺,是擰。兩道眉毛往中間擠了一下,在鼻梁上方形成一個短暫的豎紋。
“《古墓》打響了第一槍,全行業都在看我們的下一步。”他走到會議桌旁邊,沒坐,站著。咖啡杯被他擱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不輕不重,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突兀,像法槌落下。
“拖三個月,競品的模仿方案就出來了。”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需要修飾就能傳達的壓迫感——那是一個掌控過千億級商業帝國的人說話時自帶的重力場。
“我從天訊遊戲事業部借調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