皺眉的,說明資金鍊不夠寬裕,後續談判可以在付款方式上做文章。
不以為意的,說明真正的大魚,後續要用最高規格的服務去鎖定。
而那些聽完之後開始算賬的——掏出手機按計算器的、嘴唇微動默算的——說明是精明的生意人,後續要用投資回報率和資產保值的邏輯去說服。
許琛聽完,嘴角牽了一下。
幅度很小,不是笑,更接近於一種“你說完了嗎”的表情。
然後他開口了。
“下沉庭院的排水用的是同層排水系統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方啟明的後背肌肉收緊了半寸。
“這套系統的造價比傳統的異層排水貴三到四倍,光管材和接頭的成本就在十五萬以上。“許琛的視線落回下沉庭院的地面,右手食指往排水蓋板的方向虛點了一下。“而且同層排水對防水層的要求極高——下沉區域低於周圍地面一米二,地下水位的季節性波動會對底板產生持續的靜水壓力。“
他的手指從排水蓋板移到擋牆的底部。
“清水混凝土擋牆的內側應該做了至少兩道防潮處理。第一道是聚氨酯塗膜防水,第二道大機率是高分子自粘防水卷材。兩道加起來,每平方米的成本在四百到五百之間。擋牆內側面積大概八十平方米左右,這一項就是三萬多。“
他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裡。
“再加上底板的防潮層——下沉庭院的底板面積六十平方米,如果用的是進口的改性瀝青防水卷材,每平方米成本在六百以上。底板防潮加擋牆防潮,總造價不會低於七萬。“
方啟明站在原地,兩隻腳的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又換回來。
他的嘴唇張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許琛的目光從下沉庭院收回來,落在方啟明臉上。語氣跟剛才報數字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任何炫耀或者壓制的意味。
“方總,你剛才說的那些持有成本,我都清楚。但你沒提的這些建造成本,才是這套房子真正值錢的地方。“
方啟明的脊柱挺直了。
不是刻意挺的。是身體在接收到某種訊號之後的本能反應——就像一個老兵聽到槍響時的條件反射。
十七年。
他在這個行業裡摸爬滾打了十七年。從最底層的置業顧問做起,一路做到專案銷售總監,經手的成交總額超過四十億。他見過太多有錢人,也見過太多裝有錢的人。他自認為自己的眼睛已經被訓練到了一個極高的精度——任何人坐在他面前,不需要看名片、不需要查徵信,三分鐘之內他就能判斷出對方的真實購買力和決策模式。
但眼前這個穿著深藍色圓領T恤、牛仔褲、邉有哪贻p人,把他十七年積累的所有判斷模型全部擊穿了。
不是因為許琛說出了那些專業術語。
是因為他說那些話時的語氣。
同層排水、聚氨酯塗膜、高分子自粘卷材、改性瀝青——這些詞從許琛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賣弄的痕跡。不是一個外行背了幾個專業名詞來唬人的那種生硬,而是一種真正理解了底層邏輯之後的隨口一提。
就像一個廚師說“這道菜放了鹽”一樣自然。
方啟明深吸了一口氣。
他做了一個決定。
從這一秒開始,他把腦子裡所有針對“二十歲年輕人”的預設全部清空。面前這個人,不是年輕人,不是學生,不是需要被引導和教育的買家。
面前這個人,是客戶。
是他十七年職業生涯中遇到過的、最頂級的那一類客戶。
“許先生。“方啟明的聲音變了。不是音量的變化,是質地的變化。之前那種帶著銷售技巧的圓潤和掌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乾淨、更直接的鄭重。“請跟我來,我帶您看室內。“
他轉身的時候,脊背比之前直了至少兩釐米。步伐的節奏也變了——不再是那種刻意控制的“引導步速”,而是一種更自然的、同行者之間的並肩節奏。
兩個人從下沉庭院的邊緣沿著石材步道走向建築主體。步道的石材是芝麻灰花崗岩,火燒面處理,防滑但不粗糙。每一塊石材的尺寸和間距都是統一的,縫隙裡填的是深灰色的彈性密封膠,不是普通的水泥砂漿。
方啟明走在許琛左側半步的位置。不是前面,是側面。
這個站位的變化,許琛注意到了。
建築主體的入戶門是一扇三米高的實木門,木種是北美黑胡桃,表面做了開放漆處理,保留了木材本身的紋理和觸感。門把手是黃銅的,做舊處理,握上去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感。
方啟明推開門,側身讓許琛先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