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节
    是被一棵銀杏樹攔住了。

    十七年的經驗告訴他,接下來不需要說任何話。也不需要催促。更不需要往前走一步、用一句“您看主建築那邊——”來引導動線。

    等。

    等這個年輕人自己從樹下走出來。

    許琛的掌心還壓在樹皮上。

    手掌的熱度和樹幹的熱度在接觸面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了。他的腦子裡沒有跑任何數字——不是估值,不是月供,不是投資回報率。

    有別的東西在轉。

    那些轉了半天的東西他自己也說不太清楚。可能跟今天早上有關。可能跟凌晨一點四十分有關。可能跟清晨六點零三分那張照片有關。可能跟白大褂袖口上那塊洗不掉的桂花糕漬有關。

    也可能只是跟這棵樹的年齡有關。

    這棵銀杏至少活了五十年。

    五十年前它被種下的時候,東湖邊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莊園,沒有高架,沒有寫字樓的天際線。只有湖水、泥土和風。

    它在這裡等了五十年。

    等到有人來。

    許琛把手從樹幹上拿下來。掌心上沾了一層極細的樹皮碎末,灰褐色的,揉了揉就散了。

    方啟明看到他轉過身來。

    “這棵銀杏是原生的?“許琛問。

    “是。“方啟明的回答乾淨利落,“整個四期的規劃就是圍著這片原生樹做的。開發商拿地的時候這棵銀杏就在,樹齡五十三年,有園林局的掛牌。整個莊園的建築朝向、庭院開口方向、地下管網走線,全部讓著這棵樹。設計院為了保住它的根系,地基往北退了六米。“

    許琛沒有接話。

    他又看了一眼樹冠。

    風從東湖方向過來,樹冠最外緣的葉片先動了,一層一層往內傳遞,整棵樹像是吸了一口氣。葉片翻動的沙沙聲從樹冠的頂部落下來,落在草坪上,落在碎石小徑上,落在鑄鐵院門半掩的門扇上。

    “方總。“

    許琛收回視線,看向方啟明。

    “主建築在哪?“

    方啟明微笑著伸手指向草坪盡頭那條碎石小徑的方向。

    “這邊請。“

    小徑從銀杏樹下穿過,碎石的顏色是暖灰色的,每一顆都有鵪鶉蛋大小,踩上去腳底會輕微下陷半釐米。許琛走在前面,方啟明落後半步,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嚓嚓聲響。

    小徑走了大約四十米,繞過一叢修剪成球形的紅葉石楠,主建築出現在視野的正前方。

    兩層半的合院結構。

    外立面用的是清水混凝土——不是那種粗糙的工業風清水混凝土,是經過精細模板澆築之後形成的、表面平整到可以反射光線的高等級清水面。混凝土的顏色是一種帶暖調的溁遥煌螡埠B的板塊之間有極細微的色差,但被設計師故意保留了下來,形成了一種類似水墨畫渲染的自然過渡。

    木質格柵。

    豎向的格柵從一樓的落地窗框一直延伸到二樓的簷口,材質是碳化處理過的白蠟木,顏色深沉,紋路清晰。格柵的間距不完全一致——靠近窗戶的地方間距寬一些,讓光透進去;靠近實牆的地方間距窄一些,形成半遮半掩的私密感。

    線條極簡。

    整棟建築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線腳,沒有壁柱,沒有線條冗餘的簷口造型。所有的建築語言都被壓縮到了兩種材料的對話裡——混凝土的冷灰和白蠟木的暖褐。一硬一柔,一冷一暖。

    但體量感十足。

    建築的橫向展面很長——至少五十米。中間是兩層半的主體,兩側各延伸出一翼的單層附屬建築,整體呈U字形,把前方的庭院半合圍起來。屋頂的坡度很緩,幾乎是平的,只在邊緣有一個極微小的起翹角度,讓雨水可以沿著金屬天溝排走。

    方啟明走到許琛身旁,停住腳步。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急於展開介紹詞。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許琛自己把這棟建築從視覺上消化完。

    十秒。

    許琛的視線從屋頂的天際線慢慢掃下來,經過二樓的窗戶——窗框是深色鋁合金的,玻璃面反射著天空的顏色——再往下,落在一樓入口處那扇半隱在木格柵後面的主入戶門上。

    “建面一千兩百八十平。“方啟明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佔地兩千三百平。前庭、後院加東西兩側的側花園,四面圍合。“

    他頓了一下。

    “總價一千七百九十二萬。“

    這個數字在空氣中懸了兩秒。

    草坪上銀杏樹的葉片被風翻了一下。

    許琛的視線從主入戶門的方向收回來,落在腳下的碎石路面上。一隻螞蟻正沿著一顆灰色碎石的邊緣爬行,爬到最高點之後猶豫了一下,觸角左右探了探,然後翻過去,消失在碎石和碎石之間的縫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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