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节
    車道盡頭出現了一座門樓。

    不高。大約三米出頭,比許琛預想的矮了不少。灰色天然石材壘砌的牆體,石頭的紋路和色差沒有被刻意處理過,保留著原始的粗糲感。門柱是方形的,線條很直,沒有任何雕花和裝飾。只在右側門柱的中段位置,嵌了一塊銅牌。

    “瀾庭”。

    兩個字。字型是請人手寫的行楷,筆鋒瘦硬,豎畫收筆的地方有一個極小的回鋒。銅牌的表面被氧化成了深棕色,和灰色石材的底色融在一起,不仔細看幾乎認不出來。

    沒有金碧輝煌。沒有歐式羅馬柱。沒有用鍍金大字把樓盤名字懟在你臉上的那種粗暴。

    安靜。收斂。

    像一個不需要自我介紹的人。

    門禁系統的攝像頭在引擎蓋上方掃了一圈。許琛沒有搖下全部車窗,也沒有伸手按對講機的通話鍵——大機率是董令儀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車牌資訊提前錄進了系統。

    兩秒後,道閘杆無聲地抬了起來。

    賓利緩緩駛入。

    ——

    售樓處不在主路邊上。

    從門樓進去之後還要走大約四百米,穿過一片修剪得極規矩的草坡——坡度很緩,目測不超過三度,草坪的顏色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偏黃的綠,是真草養護後的自然色澤,不是人造草坪那種扎眼的翡翠綠。

    草坡盡頭,一棟兩層的老洋房嵌在一叢高大的樟樹後面。

    許琛把車停進售樓處前方的訪客車位。整個停車區只劃了六個車位,用舊枕木隔開,枕木嵌在碎石路面裡,半截露在外面,顏色被風吹日曬褪成了灰白色。六個車位空著四個,另外兩個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賓士S和一輛黑色路虎攬勝。

    他熄了火,沒急著下車。

    透過擋風玻璃打量這棟建築。

    售樓處——或者說這棟老洋房——的外牆是磚紅色的,不是塗料,是真磚。磚縫裡的石灰已經泛了鹼,白花花的鹽析從接縫滲出來,在磚面上拉出一道道不規則的紋路。這種東西在新樓盤上是質量缺陷,在這種年頭的老房子上反而變成了一種時間的證據。

    爬山虎。

    從一樓牆根開始往上長。主幹已經有小拇指粗了,木質化的莖稈牢牢吸在磚面上,支脈像血管一樣往四面八方鋪展。葉片從一樓爬到了二樓窗臺的位置——深綠色的,一片疊一片,層層堆疊。風從東湖方向吹過來的時候,整面葉牆輕輕起伏,最外層的葉片翻轉過來,露出銀灰色的背面,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牆上撒了一把碎銀子。

    門前的草坪修剪得平整到了強迫症會覺得舒適的程度。邊緣用舊枕木圍了一圈矮矮的圍檔,枕木表面長著一層薄薄的苔蹋G得發黑,指甲蓋那麼厚。

    沒有LED大屏。

    沒有充氣拱門。

    沒有穿旗袍的禮儀小姐站在入口兩側朝你微笑。

    沒有擴音器迴圈播放“恭喜發財”的背景音樂。

    安靜。

    蟬鳴和遠處東湖水面被風吹皺時傳來的那種極細微的沙沙聲,是這片空間裡僅有的聲響。

    許琛推開車門。

    七月的熱浪從腳底開始包裹上來——停車場的碎石路面被太陽烤了一整個上午,熱量從石頭縫隙裡蒸上來,隔著邉有男锥寄芨杏X到。空氣裡有一股混合的味道:草坪剛被澆過的水腥味,遠處樟樹散發的樟腦酸辛,以及很遠很遠的地方,東湖的水汽裹著一絲淡淡的泥土氣息飄過來。

    他關上車門。

    腳步還沒邁出去,洋房正門的臺階上已經有人迎了下來。

    一箇中年男人。身高一米七五上下,體型不胖不瘦,但腰板挺得很直,肩線展開的弧度剛好,不是那種刻意挺胸的僵硬,是長期保持良好坐姿和行走習慣之後,肌肉骨骼自然撐出來的框架。

    白色襯衫。純棉的,領尖是經典的尖角款,沒有紐扣領,領口繫到了倒數第二顆。襯衫的質地不是那種發俟獾幕w混紡,是洗過很多次之後棉纖維變得鬆軟的質感,領口和袖口的摺痕被燙得筆直但不鋒利。深藍色西褲,褲線壓得很正,褲腳的長度剛好蓋住皮鞋的鞋舌。

    袖釦。

    許琛注意到了這個細節。老式的鎏金款,圓形,表面有極細的豎紋,像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東西。不是名牌,但也不是地攤貨。是那種被一個人用了二十年、捨不得換也沒必要換的東西。

    皮鞋。

    擦得發亮——不是工業鞋油那種倭粒羌兿灧锤矑伖庵岢尸F出來的溫潤光澤,牛皮本身的毛孔紋路在光面下若隱若現。但鞋底磨損了。前掌外側的橡膠層被磨掉了大約一毫米,走路時前腳掌微微偏外側發力——這是一個每天在莊園裡走一萬步以上的人才會有的磨損方式。

    走路的姿勢端正而不急。兩步臺階走下來,一步一級,節奏勻速。不是小跑著迎過來的那種殷勤,也不是踱著方步讓客戶等著的那種拿架子。是一種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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