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T恤——灰色的,領口有一小塊洗衣液沒衝乾淨留下的白色痕跡。走到衣櫃前面,抽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圓領T恤換上。
從書桌抽屜裡摸出鑰匙和校園卡,手機揣進褲兜,推開宿舍門走了出去。
——
材料中心的樓在校園東北角,從宿舍區騎過去七八分鐘。許琛把共享單車停在樓下車棚裡,走到正門左側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臺階是花崗岩的,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殘留著溫度,隔著牛仔褲傳到大腿後側。他把手肘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目光落在對面那排冬青樹上。
等了三分鐘。
材料中心的玻璃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沈星苒。
白大褂還穿在身上,洗過很多次變得有些發軟,領口和袖口的邊緣微微起了毛。她的頭髮用一根HB鉛筆別在腦後,筆桿上印著“中華”兩個字,把一團黑色的長髮鬆鬆地固定住。幾縷碎髮從鉛筆兩側滑落,垂在耳際。
鼻梁上架著一副銀色細框的防藍光眼鏡,鏡片表面有一層淡淡的藍紫色鍍膜。
她走出門的時候目光是往下看的——大概在想什麼實驗資料。走了兩步之後才抬起頭,看見了坐在臺階上的許琛。
腳步頓了一下。不是驚訝——是從一種思維狀態切換到另一種時需要的那零點幾秒的過渡。
“來了。”她說。聲音不高,尾音帶著一點鼻音。
許琛從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牛仔褲後面沾上的花崗岩粉末。
“走吧,吃飯。”
——
北門外拐角處那家開了十幾年的砂鍋粥店,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紅底白字招牌,“老陳砂鍋粥”五個字被油煙燻得發黃。
店裡的不鏽鋼圓桌上鋪著大紅大綠牡丹花色的一次性塑膠桌布。許琛和沈星苒在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皮蛋瘦肉粥,一碟醬香餅。”沈星苒對著老闆娘報了菜名,語速很快,像是點了無數次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蝦仁粥。”許琛跟了一句。
砂鍋粥要等。米下鍋之後小火慢煮,至少十五分鐘。
沈星苒把防藍光眼鏡摘下來,摺好放在桌面上。她的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食指指尖在桌布的塑膠面上輕輕划著什麼。
許琛低頭看了一眼——她在畫分子結構式。六元環,側鏈,官能團的位置標註。動作是無意識的,像有些人緊張時會轉筆一樣,她思考的時候會畫結構式。
“第四輪的資料出來了。”沈星苒開口了,目光沒有從桌面上抬起來。“良品率從34%提到了41%。”
許琛的手肘撐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掌心裡。“提了七個點。哪個環節改的?”
“前驅體氣體的配比。”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換了個方向繼續畫。“之前矽烷和氨氣的摩爾比是1:3.2,這一輪調到了1:3.5。氨氣多了之後,薄膜生長的初始成核密度提高了,晶粒尺寸的均勻性好了一截。”
語速很平,像在唸實驗記錄本上的文字。
“但還有問題。”她的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氨氣比例提高之後,薄膜的內應力也跟著漲了。現在的內應力值在可接受範圍的上限——再往上走就會影響柔韌性。下一輪要想辦法在不降低成核密度的前提下把應力降下來。”
許琛嗯了一聲。“配比方案最佳化了幾版了?”
“第十一版。”
第十一版。從第一版到第十一版,良品率從最初的不到20%爬到了現在的41%。每一版之間的提升幅度不大——三個點、五個點、偶爾七個點——但方向始終是對的,曲線始終在往上走。
砂鍋粥端上來了。鍋底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白色的蒸汽從鍋沿往上升,帶著米粥特有的溫潤澱粉香氣。
沈星苒把鉛筆從頭髮裡抽出來,隨手擱在桌面上。黑色的長髮失去了固定,從後腦勺散落下來,垂在肩膀兩側。她用手指把耳際的碎髮別到耳後,拿起勺子開始喝粥。
許琛的蝦仁粥比她的稍微稀一些。蝦仁是新鮮的,半透明的粉白色,煮熟之後蜷縮成C形浮在粥面上。
吃了幾口之後,許琛的目光從碗裡抬起來。
她低著頭在喝粥,勺子一下一下地舀著,動作機械而均勻——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而不是在享受一頓飯。
但許琛看到的是她眼瞼下方那一圈皮膚的顏色。青灰色的,比上週又重了一層。不是熬了一個通宵之後的浮腫,而是長期睡眠不足積累下來的、沉澱在皮膚底層的暗色。
“昨晚幾點睡的?”
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質問的語氣。
沈星苒的勺子在碗裡停了一拍。目光從粥面上抬起來,掠過許琛的臉,然後偏向了左邊——店裡那臺掛在牆上的老式電視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