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晚的一次,凌晨四點四十一分。”
溫韻詩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古墓》上線七天,全球累計銷量一千一百萬套。”馬文龍把紙條揉成一團塞回褲兜裡。“退款率0.27%。好評率94%。海外媒體評分均分91。”
他停了一拍。
“這些數字值多少錢,你比我清楚。但有些東西比數字值錢。”
他把話筒從嘴邊拿開了半寸。
“從今天起——”
大廳裡的空氣驟然繃緊了。許琛在角落裡把礦泉水瓶放到了腳邊,身體微微前傾。
“——溫韻詩,晉升為天訊集團遊戲事業部總監。同時保留在奇蹟遊戲公司的專案負責人身份。”
大廳裡發出了一聲整齊的、被集體咽回去又沒完全咽乾淨的倒吸氣聲。
馬文龍沒有停。
“此外。奇蹟遊戲公司拿出2%的乾股,作為核心團隊的股權激勵。溫韻詩在這2%中持有最大份額。”
聲音從大廳的各個角落湧上來——交頭接耳的、小聲驚歎的、有人把紙杯磕在桌面上的、有人吸鼻子的。
溫韻詩站在舞臺上。
聚光燈從她頭頂照下來,把她立領襯衫的輪廓勾出一道銳利的邊線。她的脊背依舊挺得很直——和她在任何一次商業會議、任何一次技術評審、任何一次凌晨四點的緊急通話中的姿態別無二致。
但她端著酒杯的那隻手——紙杯,裡面裝著半杯紅酒——手指在杯壁上微微顫了一下。
那個顫動幅度很小。許琛坐在十多米外的角落裡,憑肉眼捕捉不到這個細節。但他不需要看到。他認識溫韻詩一年半了。他知道這個女人在高壓環節的身體反應模式——她的手在緊張時會攥緊,在激動時會鬆開。現在既不是攥也不是松。是顫。
那種被一件過於龐大的東西砸中之後、身體來不及做出正確反應時的無序顫動。
溫韻詩張了張嘴。
大廳裡一百多個人等著她開口。
她的喉結動了一下——吞嚥的動作——然後她的聲音從嘴唇之間擠出來。
“我會讓下一款比這款更好。”
聲音不大。
沒有用話筒。馬文龍手裡拿著話筒,但溫韻詩沒有接。她就那麼站在舞臺上,用自己的聲帶發出了這句話。
聲音在大廳裡傳了出去——在一百三十個人的耳膜上落了一遍。
兩秒鐘的安靜。
然後掌聲炸了。
不是禮貌性的鼓掌。是那種從掌心深處拍出來的、帶著擊打感的掌聲,一百多雙手同時發力,聲浪在兩百平米的大廳裡反覆碰撞,堆疊成一片實體的牆。
許琛在角落裡鼓掌。
他的兩隻手在胸前拍著,節奏跟周圍所有人一樣。但他的目光沒有停在溫韻詩身上——他看的是馬文龍。
馬文龍站在溫韻詩旁邊,手裡的話筒垂在身側,嘴角有一道湝的弧度。這個弧度不是笑容——是一個計劃按預期落地之後的確認。
許琛讀出了這個弧度裡的東西。
提拔溫韻詩,不只是獎勵一個功臣。
天訊集團內部有多少個事業部?每個事業部裡有多少人在盯著資源分配、預算審批、人事晉升的通道?馬文龍在董事會被架空了多少話語權,許琛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馬文龍今晚做的這件事,等於在集團內部豎了一根旗杆。
旗杆上寫著六個字。
做好遊戲就能上位。
溫韻詩是那根旗幟。她的晉升路徑會被所有盯著天訊內部人事通道的人看見——從專案經理到事業部總監,從打工人到乾股持有者,跨越的臺階數量和跨越的速度,都是教科書級別的晉升案例。
從今往後,天訊內部任何一個有野心的中層管理者,都會把“把遊戲做好”這件事的優先順序往上拉。不是因為他們熱愛遊戲——大多數人不熱愛——而是因為溫韻詩的晉升證明了一條路是通的。
這條路的終點有錢、有權、有地位。
馬文龍只花了一個慶功宴的三分鐘,就把“做好遊戲”從一句口號變成了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指南針。
許琛的掌聲停了。
他靠回椅背上,從腳邊拎起礦泉水喝了一口。
——
慶功宴在晚上十點散場。
散得很緩慢。紅酒喝完了又開了白酒,白酒喝完了又翻出來不知道誰從便利店搬來的兩箱啤酒。美術組和策劃組的兩撥人不知道因為什麼話題吵了起來,越吵越帶笑,最後變成了互相夾菜往對方盤子裡堆的鬧劇。溫韻詩在舞臺下方的角落裡被一群人圍著敬酒,她一杯一杯地接過來,喝一口放下,喝一口放下,臉上的表情在柔和和剋制之間找到了一個她自己都不太多見的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