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臺階上,把手機揣回兜裡。
傍晚的風從影視城的巷道里穿過來,夾著遠處劇組收工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工人們用方言高聲說笑的聲音。
”下週三。”他在心裡把這個日期記下來。
然後他掏出手機,開啟微信。
訊息列表最頂端是溫韻詩。她半小時前發了一條訊息,許琛一直沒來得及看。
點開。
是一張照片和一行文字。
照片拍的是奇蹟遊戲工作室的一角。幾臺顯示器的藍光打在牆壁上,中央擺著一套看起來很業餘的直播裝置:兩臺攝像機的角度歪歪扭扭,一盞環形補光燈的支架用膠帶纏著,桌面上散著幾張手寫的提詞紙條。
在這堆亂七八糟的裝置中間,一個頭發蓬亂、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對著攝像頭皺眉。他穿著一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灰色T恤,袖口捲到肘部,露出的手臂上還沾著記號筆的墨跡。他一隻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在調攝像頭的角度,歪著腦袋,嘴唇緊抿,表情像是在跟一道微積分較勁。
馬文龍。
天訊帝國創始人。手握千億資產版圖的商界傳說。
正在跟一臺兩百塊錢的USB攝像頭較勁。
溫韻詩的文字訊息是:
”馬總說他需要找到一個''能讓觀眾看到我的操作但看不到我的臉''的拍攝角度。他已經研究了兩個小時。”
後面跟了一個句號。
溫韻詩很少用表情包,但那個句號本身就帶著一種剋制到極致的無奈。
許琛盯著照片裡馬文龍那張鬍子拉碴的臉,看了五秒鐘。
《古墓》上架倒計時七天。
全球同步發售。PC端和主機端同步上線。國區定價二百九十八,海外區四十九點九九美元。
馬文龍——這個操作永遠比動作慢半拍、被《使徒對決》的AI揍得鬼哭狼嚎、在遊戲博覽會上穿著大褲衩人字拖排隊試玩的中年男人——要在上架當天坐進直播間,對著幾百萬玩家的注視,從第一章一路打到最後一章。
許琛的拇指懸在回覆框上方,想打一句”讓他別露臉了,放個紙袋吧”。
但他沒打。
他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馬文龍歪著腦袋研究攝像頭的那個姿勢。
一個已經站在了這個國家商業金字塔頂端的人,為了一款自己親手參與打磨的遊戲,蹲在一堆破裝置中間,認認真真地琢磨”怎麼拍能讓玩家只看到遊戲畫面”。
這不是商業行為。
這是一個玩家在上架前的緊張。
他退出照片,給溫韻詩回了一條訊息。
”讓他別調了。直播那天用兩個機位,一個俯拍只拍手和螢幕,一個正面拍他整個人。”
溫韻詩的回覆來得很快。
”正面機位拍他的臉?他不願意。”
許琛打了一行字。
”告訴他——手殘都能玩爽,是因為他臉上的表情比遊戲畫面更好看。觀眾不是來看完美通關的,是來看一個真正的玩家打遊戲的。”
發出去之後,他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
七天。
臺階下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在水泥地上畫出一個圓。
許琛踩著那個光圓的邊緣走出去,影子在他身後拉得很長。
他沒有回頭看。
第547章
六月十五日。凌晨。
奇蹟遊戲工作室三樓的作戰室裡,所有日光燈管被關掉了,只剩下正面那塊三米寬的LED大屏和兩側六臺輔助顯示器的光,把整個房間浸成一種深藍偏冷的色調。
溫韻詩站在大屏正前方兩米的位置,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脊背挺得筆直。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領針織衫,頭髮用一根深色髮圈紮成低馬尾,全部攏到左肩前側,露出右耳上方一小截剃短的鬢角。那是她大學時期留下的習慣——每逢重大專案節點,她習慣把右耳完全露出來,說是這樣能聽得更清楚。
大屏被切成了三個區域。
左側三分之一是即時銷量看板,深色底板上排列著白色數字,“PC端”“主機端”“國區”“北美區”“歐洲區”“亞太區”六行資料通道此刻全部歸零,等待午夜十二點的閘口開啟。每一行數字的右側有一根細細的進度條,像心電圖的基線,平直地躺在那兒,沒有任何波動。
中間三分之一是伺服器負載儀表盤。十六個圓形錶盤呈四乘四陣列排布,指標全部壓在綠色安全區的底部。每個錶盤下方標註著不同區域節點的名稱——“國區-華東”“國區-華南”“北美-西海岸”“歐洲-法蘭克福”——溫韻詩讓技術組提前四十八小時做了一輪滿載壓力測試,所有節點的承載上限被拉到了理論峰值的兩倍。她不信任“應該沒問題”這種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