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磊的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冰美式的杯子,杯壁上的冷凝水從他指縫間流下來,滴在褲腿上。他沒反應過來。
鄭遠舟看了三秒。
三秒之後,他慢慢把相機放回桌面上。
那個”放”的動作——不是擱下,不是丟下,是把一件沉重的東西從手裡一點一點地卸下去,手指鬆開的速度慢到了極限,像是如果松得太快,什麼東西就會碎掉。
相機觸碰到桌面,底部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輕響。
鄭遠舟的右手從機身上抽離,垂到身側。
五指微微蜷縮。
然後他的手臂放鬆了。
全部結束。
監視器螢幕上定格著鄭遠舟最後的畫面——半側面,低著頭,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相機上,嘴唇緊閉,法令紋在棚頂燈光的側照下像是刻在臉上的兩道括號。
”——不是在猶豫要不要看見真相。”李紳的聲音在許琛身後低低地響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在猶豫看見了之後,要不要繼續拍下去。”
許琛轉過頭看他。
李紳的眼眶紅了。
這次的紅和三天前在走廊裡說”謝謝你沒讓我一直拍霸總”時的那種紅不一樣。這次是一個導演找到了自己等了很久的那個表演。
許琛從摺疊椅上站起來。
他走向鄭遠舟。
鄭遠舟還站在原處,手垂在身側,姿態鬆弛。他不像那種試鏡完之後會緊張地搜尋評委表情的人。他看許琛走過來,沒有退,也沒有迎上去。
許琛在他面前站定。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你叫鄭遠舟。”許琛說。不是問句,是確認。
”對。”
”省話劇院待過四年。”
”三年零九個月。”
”然後出來跑組。”
”嗯。”
”跑了多久?”
”六年。”
許琛看著他。
”定了。”
鄭遠舟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驚喜,沒有如釋重負,什麼都沒有。
但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就這一下。
許琛偏頭看了一眼李紳,後者的嘴已經咧開了。
”導演,跟鄭老師聊聊後面的事。”
李紳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許琛退到角落,重新坐回摺疊椅上,掏出手機。
他開啟備忘錄,開始打字。
宣發方案。
第一條——
第一波物料,不放任何演員畫面。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棚里正在跟鄭遠舟低聲交談的李紳。李紳的手在空氣中比劃著什麼,身體前傾,像是在畫分鏡。鄭遠舟站在那裡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許琛低下頭,繼續打字。
釋出一組概念海報。畫面內容:日常場景——人行道、公園長椅、捷哒九_——每張海報上都有一個人和他的影子。但影子的姿態永遠比人本身領先一個動作。走路的人,影子已經在跑。站著的人,影子已經蹲下了。微笑的人,影子在捂臉。
文案不解釋。只在每張海報右下角放一行小字——
”它比你先知道答案。”
海報底部加倒計時標識。從七天開始倒。
投放渠道:星火計劃首頁輪播位。短影片平臺資訊流。不買熱搜,不做開屏,不找任何KOL轉發。
讓內容自己走。
他把第一條存完,接著打第二條。
第二波物料。上線前三天釋放。格式:十五秒實拍短影片。
許琛的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下。
他腦海裡浮出了一個畫面。
一間暗房。紅色安全燈的光把所有東西都浸成深紅色。牆上掛滿了照片,用木夾子夾在繩子上,懸成好幾排。一個人的手——只露出手,不露臉——伸進畫面,把其中一張照片從繩子上取下來。
鏡頭推近那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人站在路燈下的側影。影子投在地面上,方向正確,長度正確。
但影子的右手,舉到了耳朵旁邊。
像是在接一通還沒有響的電話。
影片到這裡切斷。
沒有旁白。沒有配樂。只有暗房紅燈發出的那種低頻嗡嗡聲,和手指翻動相紙時紙面摩擦的沙沙響——極細微的,幾乎要貼著手機外放才能聽清的那種聲音。
許琛把這段描述打進備忘錄,又檢查了一遍。
夠了。
這兩波物料丟出去之後,觀眾會自己動起來。他們會逐幀放大海報裡的影子和人體之間的差異,會截圖對比,會在評論區爭論那些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