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节
    糖龍從他們頭頂盤旋而過,身體散成無數金色糖絲,落在父親肩上。

    父親低頭,對孩子說了一句無聲的臺詞。

    樣片沒有字幕。

    只有孩子笑了一下。

    銀幕暗下去。

    舊放映廳裡一片死寂。

    很久沒人說話。

    老式放映機的風扇還在轉,發出輕微的嗡聲。

    牆角不知哪裡有一滴水落下,啪地一聲。

    馮敬德摘下眼鏡。

    他用襯衫下襬慢慢擦鏡片。

    動作很慢。

    可許琛看見,他的手指有些抖。

    不是年老的抖。

    是情緒壓到指尖時藏不住的那一下。

    馮敬德重新戴上眼鏡,卻沒有看許琛。

    他看著已經暗下去的銀幕,問:“這是誰做的?”

    許琛站在播放裝置旁邊。

    “顧有文的夢工廠。”

    他補充得很清楚。

    “國內團隊。AI輔助。核心美術全部中國人。”

    那兩個學生終於壓不住了。

    男學生低聲道:“剛才第二段那個影子……怎麼做的?不是傳統怪物建模吧?”

    女學生也忍不住說:“第三段糖龍的質感,好像糖畫,又不是完全的糖畫。它有重量,又有點透明……”

    年輕執行導演看著銀幕,喃喃出聲:“這不是特效。”

    他停了一下,喉嚨滾動。

    “這是記憶。”

    這句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愣了愣。

    馮敬德沒有回頭。

    他站起身。

    木椅發出一聲輕響。

    老人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到銀幕前。

    舊銀幕的白光已經滅了,只剩放映廳入口處漏進來的昏暗天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瘦。

    他站在銀幕前,背對許琛。

    過了很久,才開口。

    “如果我拍。”

    這四個字出來時,年輕執行導演猛地抬頭。

    兩個學生也同時停住了呼吸。

    馮敬德的聲音很慢。

    “我要最終剪輯權。”

    許琛沒有立刻接話。

    放映廳裡,灰塵在斜斜的光線裡慢慢浮動。

    馮敬德站在銀幕前,背影被那塊泛黃的白布襯得很舊。

    可他的聲音,終於不再只是冷。

    裡面有一點壓了很多年的東西,被剛才那三段樣片撬開了一條縫。

    許琛看著他的背影,平靜開口。

    “馮導。”

    “最終剪輯權可以談。”

    馮敬德微微側頭。

    許琛向前走了兩步,停在過道中間。

    “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舊放映廳裡再次安靜下來。

    馮敬德轉過身,看著他。

    許琛的聲音不高。

    “這部電影不能只是您二十五年後復出的作品。”

    “它應該成為一部重新定義華語戰爭寓言電影的作品。”

    他看向那塊舊銀幕。

    “我們不拍控訴樣板,不拍苦難奇觀,也不拍給評委看的姿態。”

    “我們拍一個孩子如何被一群大人用謊言護送出地獄。”

    “我們拍中國人的夢,也拍中國人的痛。”

    “最終剪輯權,是為了讓這部電影不被資本剪壞。”

    他重新看向馮敬德。

    “但它不能被藝術家的恐懼剪鈍。”

    馮敬德的眼神沉了下來。

    旁邊年輕執行導演後背一下繃緊。

    許琛沒有退。

    “鋒芒要保住。”

    “童話也要保住。”

    “讓觀眾走出影院的時候,先想起那個孩子懷裡的糖人,再在回家的路上,一點一點想明白糖人背後是什麼。”

    馮敬德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然後,老人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

    帶著一點沙啞。

    “張韶陽說你膽子大。”

    許琛道:“他誇張了。”

    “沒有。”馮敬德看著他,“他說輕了。”

    舊放映廳外,有夏蟬在樹上叫,聲音一陣比一陣急。

    馮敬德重新看向銀幕。

    許久之後,他開口。

    “把完整技術方案、預算表、拍攝週期、審查路徑、點映名單、電影節路線,全部整理出來。”

    他頓了頓。

    “還有剛才那三段樣片,我要帶回去再看。”

    許琛點頭。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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