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低頭,對孩子說了一句無聲的臺詞。
樣片沒有字幕。
只有孩子笑了一下。
銀幕暗下去。
舊放映廳裡一片死寂。
很久沒人說話。
老式放映機的風扇還在轉,發出輕微的嗡聲。
牆角不知哪裡有一滴水落下,啪地一聲。
馮敬德摘下眼鏡。
他用襯衫下襬慢慢擦鏡片。
動作很慢。
可許琛看見,他的手指有些抖。
不是年老的抖。
是情緒壓到指尖時藏不住的那一下。
馮敬德重新戴上眼鏡,卻沒有看許琛。
他看著已經暗下去的銀幕,問:“這是誰做的?”
許琛站在播放裝置旁邊。
“顧有文的夢工廠。”
他補充得很清楚。
“國內團隊。AI輔助。核心美術全部中國人。”
那兩個學生終於壓不住了。
男學生低聲道:“剛才第二段那個影子……怎麼做的?不是傳統怪物建模吧?”
女學生也忍不住說:“第三段糖龍的質感,好像糖畫,又不是完全的糖畫。它有重量,又有點透明……”
年輕執行導演看著銀幕,喃喃出聲:“這不是特效。”
他停了一下,喉嚨滾動。
“這是記憶。”
這句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愣了愣。
馮敬德沒有回頭。
他站起身。
木椅發出一聲輕響。
老人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到銀幕前。
舊銀幕的白光已經滅了,只剩放映廳入口處漏進來的昏暗天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瘦。
他站在銀幕前,背對許琛。
過了很久,才開口。
“如果我拍。”
這四個字出來時,年輕執行導演猛地抬頭。
兩個學生也同時停住了呼吸。
馮敬德的聲音很慢。
“我要最終剪輯權。”
許琛沒有立刻接話。
放映廳裡,灰塵在斜斜的光線裡慢慢浮動。
馮敬德站在銀幕前,背影被那塊泛黃的白布襯得很舊。
可他的聲音,終於不再只是冷。
裡面有一點壓了很多年的東西,被剛才那三段樣片撬開了一條縫。
許琛看著他的背影,平靜開口。
“馮導。”
“最終剪輯權可以談。”
馮敬德微微側頭。
許琛向前走了兩步,停在過道中間。
“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舊放映廳裡再次安靜下來。
馮敬德轉過身,看著他。
許琛的聲音不高。
“這部電影不能只是您二十五年後復出的作品。”
“它應該成為一部重新定義華語戰爭寓言電影的作品。”
他看向那塊舊銀幕。
“我們不拍控訴樣板,不拍苦難奇觀,也不拍給評委看的姿態。”
“我們拍一個孩子如何被一群大人用謊言護送出地獄。”
“我們拍中國人的夢,也拍中國人的痛。”
“最終剪輯權,是為了讓這部電影不被資本剪壞。”
他重新看向馮敬德。
“但它不能被藝術家的恐懼剪鈍。”
馮敬德的眼神沉了下來。
旁邊年輕執行導演後背一下繃緊。
許琛沒有退。
“鋒芒要保住。”
“童話也要保住。”
“讓觀眾走出影院的時候,先想起那個孩子懷裡的糖人,再在回家的路上,一點一點想明白糖人背後是什麼。”
馮敬德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然後,老人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
帶著一點沙啞。
“張韶陽說你膽子大。”
許琛道:“他誇張了。”
“沒有。”馮敬德看著他,“他說輕了。”
舊放映廳外,有夏蟬在樹上叫,聲音一陣比一陣急。
馮敬德重新看向銀幕。
許久之後,他開口。
“把完整技術方案、預算表、拍攝週期、審查路徑、點映名單、電影節路線,全部整理出來。”
他頓了頓。
“還有剛才那三段樣片,我要帶回去再看。”
許琛點頭。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