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敬德把手放在扶手上,指節很瘦,皮膚松,但骨頭輪廓清楚。
“第一,題材太危險。”
他的語氣沒有起伏。
“歷史創傷、孩童視角、戰爭隱喻。這三個東西單獨拎出來,每一個都能拍死一批人。你把它們全塞進一個劇本里,還要拍成奇幻寓言。”
他看向銀幕,銀幕暗著,上面只映出幾排椅子的黑影。
“國內觀眾會問,你是不是把苦難童話化了。國外評委會問,你是不是在借孩子的眼睛做控訴。更麻煩的是,有些人根本不會看你拍了什麼,他們只會看你碰了什麼。”
馮敬德停頓了一下。
“稍有不慎,這部片子會被兩邊同時誤讀。”
他伸出兩根手指。
“國內說你不夠嚴肅,國外說你動機複雜。最後,創作者夾在中間,被兩邊撕。”
年輕執行導演下意識看了許琛一眼。
那個眼神很明確。
這不是嚇唬人。
這是馮敬德吃過苦之後留下的經驗。
許琛聽完,沒有立刻反駁。
他只是微微點頭。
“還有呢?”
馮敬德終於正眼看他。
“還有第二道死題。”
他抬手指向銀幕。
“特效。”
這兩個字落下的時候,那名女學生手裡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住。
馮敬德的語氣變得更冷。
“孩子眼裡的奇幻世界,不能像廉價CG。廉價CG一出來,觀眾會笑。只要笑了,這個故事就死了。”
他又補了一句。
“但也不能像好萊塢奇觀。太宏大,太精緻,太工業,太會展示肌肉。那會把劇本里最珍貴的東西壓碎。”
許琛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童真謊言。
這個故事的核心,不是奇觀。
是父親為了保護孩子,硬生生在地獄裡給他編出來的一場遊戲。
馮敬德的聲音在舊放映廳裡不高,卻每個字都壓著重量。
“你要的不是怪物,不是魔法,不是戰場大片。你要的是一個七歲孩子相信的世界。”
他側過臉,看著許琛。
“國內團隊做不了這種夢幻的真實感。”
“好萊塢團隊呢?”許琛問。
馮敬德唇角動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疲倦。
“好萊塢團隊做不出中國人的夢。”
這句話一齣,放映廳裡沒人說話。
那兩個學生幾乎同時把視線投向許琛。
年輕執行導演也輕輕合上了筆記本。
在他們看來,談話已經到頭了。
劇本很好。
但不拍。
因為兩道題都無解。
許琛坐在木椅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有急著掏硬碟,也沒有講顧有文團隊有多強。
他只是看著馮敬德,開口問了一句。
“馮導,您真正怕的,不是過不了審,也不是特效做不好。”
馮敬德的眼神微微一沉。
許琛接著說:“您怕的是,這部電影最後變成一部正確但平庸的東西。”
第538章
放映廳裡,那個男學生的筆直接掉在了膝蓋上。
啪的一聲,很輕,卻刺耳。
馮敬德終於轉過頭,完整地看向許琛。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打量這個年輕人。
許琛坐在老舊木椅裡,白T恤,黑色長褲,肩上還帶著考試剛結束後沒完全散掉的學生氣。
但他說話時沒有討好,也沒有莽撞。
很穩。
像是早就知道這把刀會落下來,所以連躲都沒打算躲。
馮敬德沒有說話。
許琛繼續說道:“這部片子如果用‘戰爭控訴’去打,就一定會被拖進您說的那個泥潭。所有人都會先審判它的立場,再決定要不要看它的藝術。”
他抬手,在空中輕輕劃了一道線。
“所以上映路徑不能一開始就衝大規模商業公映。”
馮敬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許琛說:“第一步,小範圍學術點映。邀請電影學院、歷史學者、影評人,做閉門場。不做媒體炒作,不上熱搜,不賣慘,只讓第一批最懂電影語言和歷史語境的人看完。”
“第二步,積累長評和專業口碑。不是讓他們誇,而是讓他們把這部電影的核心說清楚——這不是控訴片,也不是苦難消費,它是一個父親給孩子編織的最後一個童話。”
年輕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