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靠回榻上。“不到三百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峰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兕子的笑声又飘过来。李渊抬起头,看着李峰。
“那朕呢?”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后世的人,怎么说朕?”
李峰放下茶杯。他看着李渊。
“大唐开国,是您的功劳。”李峰说,“后世史书上写着,您‘素怀济世之略,有经纶天下之心’。太原起兵,入主长安,平定天下,奠基大唐。”
李渊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没有焦点。
“还有呢?”
“还有。”李峰顿了顿,“史书上写着,您晚年把皇位传给了李世民。”
李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攥紧,是轻轻一颤。
“玄武门的事,”李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后世有评判。有人说您处置不当,有人说您是被逼无奈。但有一点后世的人看法一致。”他看着李渊的眼睛,“玄武门之变,根源在您。”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李渊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根源在朕”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您立了建成为太子,又偏爱世民。两边都给希望,两边都不放手。”李峰的声音很平,不是在指责,只是在陈述,“建成为保住太子之位,世民为自保,最后只剩下一条路。”
李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笑声又传进来,是兕子的。咯咯咯咯的,像一串小铃铛在风里响。李渊听着那个声音,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朕知道。”他睁开眼,“朕一直知道。”
李峰没有说话。
“朕当年”李渊的声音哽了一下,“朕当年若早做决断,建成立为太子后,就让世民去洛阳,不给他留念想。或者直接废了建成,立世民。朕都不做,朕两边都不想伤害,结果两边都伤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建成死了。世民背上杀兄的骂名。朕朕把儿子逼到了那一步。”
李渊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摩挲著杯沿。
“后世的人,恨朕吗?”
“不恨。”李峰说,“后世的人提起玄武门之变,说您优柔寡断,说您不该。但没人恨您。”他顿了一下,“因为您把皇位传给了李世民。因为李世民把大唐治理得很好。”
“很好?”李渊抬起头。
“贞观之治。后世提起这个时代,说的都是‘贞观’。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四夷宾服。”李峰看着李渊,“后世的人说,贞观之治是大唐的巅峰。而贞观之治的根基,是您打下的。”
李渊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著刀,握过剑,签过军令,批过奏折。现在老了,皮肤松弛了,青筋凸起。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掌纹杂乱,深深浅浅的。
“二郎”他顿了顿,“他把国家治理得很好?”
“很好。”
“比朕好?”
李峰看着他。“陛下,您问的是治国的本事,还是做父亲的本事?”
李渊愣了一下。他没料到李峰会这么问。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
“做父亲,朕不配。”他的声音沙哑
“后世的人怎么评价二郎?”李渊抬起头,“怎么评价那些事?”
李峰看了他一眼。“贞观之治,后世公认的盛世。他平定突厥,开疆拓土,任用贤臣,从谏如流。后世的人把他列为明君,千古一帝。”
李渊的手指停下了敲击,一动不动地搭在膝盖上。
“玄武门的事,”李峰顿了顿,“后世有人骂他杀兄逼父。”
李渊的手指又攥紧了。
“但更多的人说,那是被逼无奈。”李峰的声音没有起伏,“说建成本身不是合格储君,说世民平定天下有大功,说如果继位的是建成,不会有贞观之治。”
殿内安静了。
李渊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被逼无奈”李渊重复著这四个字,声音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啊。是被朕逼的。”
李峰没有接话。
“朕当年若是果断一些,立了他,后面那些事都不会发生。建成不会死,朕的孙子们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那些孙子的名字,他说不出口。
李峰看着他。“玄武门的事,后世的人说,主要责任在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