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端著搪瓷杯站在二楼翻译科的窗户后面,窗帘拉开半扇,他就站在那半扇后面,看着楼下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一辆宪兵队的卡车停在院子当中,车斗里跳下来四个宪兵,都端著枪。
领头的那个曹长走进办公楼,过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后面跟着赵老鬼。
没有手铐,没有绑绳子,赵老鬼是自己走出来的,但两边各夹着一个宪兵,胳膊被攥得死死的。
他脚上还穿着那双黑布鞋,鞋帮子踩歪了,走路的时候一脚深一脚浅,不像平时在走廊里骂人时那么利索。
院子里有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抱着文件的文员愣在台阶上,忘了让路。
行动科几个便衣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见这阵势,又把头缩回去了,没有人敢出来。
赵老鬼被押到卡车后面,一个宪兵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踉跄著扒住车斗挡板往上爬,爬了两次才爬上去,膝盖磕在铁皮上咚的一声。
卡车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赵老鬼坐在车斗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
他的后脑勺在车斗挡板上沿露了一会儿,然后卡车拐出大门,看不见了。
弹幕从宪兵队卡车开进院子就开始刷。
“赵老鬼被抓了!”
“松本动作真快!昨晚喝完酒今天就来拿人!”
“四个宪兵端枪押一个赵老鬼,排面不小”
“他手下那些便衣呢?平时跟着他耀武扬威的,现在一个都不出来”
“出来个屁,看见宪兵队的卡车缩得比谁都快”
“没人拦,也没人敢拦。他平时在局里人缘也就那样,谁替他出头谁倒霉”
“他抓人的时候多威风,这次轮到自己了”
“风水轮流转,他在码头里抓人,这个月他自己被宪兵队抓”
“林墨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站窗口看了半天了!”
林墨没说话。
他端著搪瓷杯,看着那辆卡车拐出大门,尾气在街角散开。
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他没喝。
然后他把窗帘拉上,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桌上那份码头通行证的新规定,继续批阅。
弹幕又热闹起来。
“他拉窗帘了!戏看完了!他现在在装逼。”
“林科长今天心情应该不错,毕竟赵老鬼从第一天就想在找他麻烦”
“赵老鬼抓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他也记着呢,站这个窗口看的,也是这个窗口,两次他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他自己说的,一条一条记着。今天是第一条,整条收回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连本带利一起还”
几天后,警察局大门口贴出了一张公告。
公告是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的,红章盖在左下角,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浆糊还没干透就有人围上来看。
上面写着:
经宪兵队与特高课联合侦办,现已查明原警察局行动科科长赵德贵系军统潜伏人员,代号“邱小姐”之下线联络人,负责为其提供情报并协助策划针对帝国军警之袭击行动。
经突击审讯,赵德贵对其罪行供认不讳。
另,宪兵队在闸北区一次围捕行动中已与“邱小姐”本人交火,该犯身负枪伤后逃逸,目前下落不明。
各关卡码头严加查缉,凡提供线索者赏大洋五千。
林墨站在公告栏前面,把这张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周围站了几个局里的文员也在看,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说“真没想到赵队长是军统的人”,有人说“怪不得军统他查了那么久查不出来,他自己就是内鬼”。
林墨把公告上“邱小姐已为皇军击伤下落不明”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弹幕炸得比哪次都厉害。
“赵老鬼是邱小姐的下线?!哈哈哈哈哈哈!”
“便宜这个老狗了,还落个好名声。”
“松本你这个剧本编得也太离谱了!赵老鬼替死还不够,还要给他安一个下线身份!”
“这公告的逻辑是:赵老鬼是邱小姐的下线,邱小姐被皇军击伤了,所以案子就算破了”
“全上海滩最冤的冤大头,赵德贵!生前给皇军抓人,死后给皇军背锅!”
“他不是死了!他是被抓走了!公告上说供认不讳,估计在审讯室里没少挨打”
“日本人这公告写得有水平,一箭三雕:给上面一个交代,给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