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到的时候评弹刚开场,一个穿灰布旗袍的姑娘抱着琵琶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珍珠塔》,嗓子清亮,楼下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茶客,嗑瓜子的嗑瓜子,打盹的打盹。
林墨要了一壶龙井,小二把茶端上来的时候顺嘴说了句“先生面生”,林墨没接话。
窗外街上行人不多,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石板路上的霜还没化完,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把椅子挪了个角度,背靠着墙,面朝楼梯口,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弹幕就开始闹了。
“一大早就来喝茶听曲,林科长这小日子过得可以啊”
“昨晚老陶在码头上搬了一宿的货,他在这儿享受”
“你他妈的是来打鬼子的还是来当老爷的!说好的抗日呢!”
“抗日也要劳逸结合嘛,炸军舰,倒卖搬物资,还不许人家喝杯茶?”
“我看他就是飘了,忘了当初缩在破墙角吃茶叶蛋壳的日子”
“别骂了别骂了,他等会儿还要去给松本大哥哥送钱呢,那才是正事”
林墨弹了弹茶杯,往椅背上一靠:“你们骂什么,等会儿提着几十万大洋去见日本人,换你们你们敢去?我这是提前给自己压压惊。”
“压惊用得着听评弹?你就是想听!”
“几十万大洋从你手里过一遍,你就不激动?”
“他有什么好激动的,又不是他的钱。他就赚个差价。”
“差价也是钱!顾三昨天说三十五万,按规矩至少要给林科长小费。”
林墨正要跟弹幕再贫几句,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老陶走在最前面,一宿没睡,眼睛红红的,但精神还行,脸上看不出疲态。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顾三换了件干净的藏蓝棉袍,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提手是铁皮包边的。
最后面是两个林墨没见过的汉子。
一个瘦长脸,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拖一点,但腰板挺得笔直,看得出年轻时候是练过的。
另一个矮壮,额头上一道旧刀疤从发际线一直拉到眉骨,眼睛不大,进门以后先把二楼每个角落扫了一遍。
两个人穿着新换的粗布棉袄,袖口还带着折痕,显然是为了今天见面特意置办的。
林墨没站起来,只把茶壶往前推了推:“坐。老陶你也坐。”
老陶在林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顾三把木头箱子搁在桌上,箱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茶杯盖跳了一下。
他也没急着开口,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来。
“林科长,”顾三把箱子转了个方向,锁扣朝向林墨,“昨晚码头一切顺利。搬货的时候值班宪兵看了提货单,一个字没多问。三十五万,您过目。”
他打开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著一排一排的小黄鱼,金条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里泛著一层暗沉沉的暖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黄,是旧金子才有的厚重色泽,每一根都裹着薄薄一层油纸,码得跟火柴盒似的。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三十五万大洋换算成小黄鱼是多少根!”
“一根小黄鱼是一两黄金,三十五个大洋兑一根,三十五万就是,妈的我要算一会!”
“别算了!反正这一箱子够在上海买好几条街!”
“林墨你手别抖!你他妈的别抖!”
林墨没抖。
他把手伸进箱子里,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金子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小小一根压在掌心里,坠手。
但也就那一下,他把金条放回箱子里,啪的一声合上箱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喝茶时没什么两样。
不是不激动,是当着顾三的面不能激动。
顾三还在观察他,看他见了这么多金子什么反应,看他到底是见过世面还是装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对顾三点了点头。
“顾老板办事利索。”
顾三又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打开以后整整齐齐码著十根小黄鱼,跟箱子里那些一模一样的成色。
“这是给林科长的辛苦费。以后再有生意,还要靠林科长多关照。”
弹幕这次炸得更厉害了。
“十根!他白拿了十根!”
“十根小黄鱼等于多少大洋来着!”
“三百五十块大洋!够买两套房了!”
“他刚才还说不是他的钱!这不就是他的钱吗!”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