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没掐灭的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在台灯的光里直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就散了。
桌上摊着地图、电文、铅笔、半杯凉透的茶。
没人收拾,也没人敢收拾。
主持会议的次长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戴上。
他面前摆着那份译电稿,纸边已经被翻得起毛了。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把电文推到桌子中间。
“诸位,”他说,“先定真假。”
军令部一厅的副厅长先开口:“邱小姐用的是一等密码本。这个密码本的使用范围,在座各位心里都清楚。知道这个本子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么是我们的人,要么是我们的人里出了鬼。”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中统的副主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不一定是我们的人。密码本日本人可能已经破了。他们有专门的密码破译科,松井老鬼子从东北调了一批人过来。”
“一等密码本从编制到现在用了不到三个月。三个月,日军破译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全本破解。”副厅长的语气很硬。
“不是全本破解,也可能是局部破译,再加上假情报掺进来。”
中统副主任不紧不慢,“离间计。这是日军情报部门的老把戏。假借我方名义发电,扰乱我方部署。”
“图什么?”
“图我们自乱阵脚。”
“那这个邱小姐呢?日本情报部门起这么一个代号?”
没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开口了。
他是电讯处退下来的老技术,被特意叫来的。
老头咳嗽了一声,嗓子像砂纸刮木头:“我补充一点。技术科对这份电报做了信号溯源分析。信号特征不匹配任何已知设备。发报手法很老练,但信号结构完全是陌生的。不像是日本人常用的几种型号。也不像是我们的。是一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会议室又安静了。
次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就不定真假。两条线同步走。第一,前线核验。叫淞沪方面残余部队沿江侦察哨加急核查电报里列出的日军番号动向,当面是不是真有这些部队,是不是真在往当涂、溧水方向运动。动作要快。”
他顿了一下。
“第二,上海站、芜湖站给我动起来。查可疑电台、查日方间谍网路的新动向。如果有内鬼,必须给我揪出来。”
军统方面的代表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
会散了。
天还没亮。
当天下午,前线侦察哨的报告一份接一份地回来了。
当涂外围发现日军第十八师团先遣联队的行军痕迹,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和马蹄印,方向是往北。
溧水方向发现第九师团步兵旅团的临时宿营地,炊烟还在冒。
句容附近有第六师团的辎重队在移动。
芜湖方面也来了消息,沿江侦察哨亲眼看见挂著日军军旗的运兵船往下游开。
每一份报告都在印证电报的内容。
军统上海站的回电也来了。
标题上盖著加急的红戳:上海方面近期确有不明显电台活动迹象,但无法锁定具体位置。
另,特高课近日加大了对华人翻译群体的排查力度,动机未明。
傍晚,国防部会议室重新亮起了灯。
这一次人更多。
除了昨晚的情报和军事人员,外交部来了两个代表,财政部的也来了一个。
会议从一开始就跑了偏。
情报核验的环节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结论很明确:电报内容属实,日军正在按邱小姐标出的路线和兵力部署向金陵推进。
接下来该讨论怎么办。
“金陵必须死守。”
说话的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的总队长,桂勇清。
他站起来,手指点在金陵城防图上:“金陵是都城。都城不战而弃,怎么跟国民交代?怎么跟历史交代?我有三万教导总队将士,愿与金陵共存亡。”
“桂总队长的决心我佩服。”
外交部代表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但你们知道现在各国使馆的调停进行到哪一步了吗?德国方面正在斡旋,日方也有谈判的意愿。金陵如果不设防,可以作为谈判桌上的筹码。金陵一打,调停就崩了。”
“调停?”桂勇清转过头去,声音拔高了半截,
“日军已经打到当涂了,你们的调停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