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灵真的衣袖,五指无力抽搐,脸上露出让人心碎的伤痛神情,“……不要走。”
病重总是能将人短暂变得心神脆弱,这样伤痛而美丽神情十分动人,相灵真知晓这是慕容非神思混沌之下的无理取闹,却无法对此露出苛刻态度。
她现在无法起身,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往慕容非身旁跪坐,不顾对方总是端着的男女大防之说,将人虚虚拢进怀中,在慕容仙君耳侧低声细语,“你为何会这样害怕,慕容非?”
你在害怕的,是什么?
对方此刻即使早已神思混沌,却潜意识仍然顾忌着二人之间距离,挣扎要后仰,相灵真有些不耐,一手拢在他后颈,“别动。”
“你不难受么?靠着我一点。”
对方终于不动了。
她感受对方因病中而快速跳动的心跳,偏高的体温在掌心微微烧灼,他靠在她肩头,半阖着眼,眼尾烧红,犹如胭脂一抹,却无知无觉,恍若陷入半梦半醒之中,辨别不清现实与梦境。
相灵真疑心慕容非已经烧昏了头,否则放在平日这般行止无状,慕容仙君早已不能忍受,与自己拉开好长一段距离,说一些纲常伦理,听得她烦不胜烦。
诚然相灵真欣赏平日里端庄持礼的慕容仙君,但病中百依百顺的慕容非更得她心。她满意于慕容非的顺服,却不愿看他深陷在长久的病痛之中,因而才如此着急出门,去医馆抓生灵方。
相灵真默默看一眼靠在肩上的瘦削青年。
……这时倒还要再加上些退烧的草药来煎了。
打定主意后,相灵真便放轻声音,试图和病患讲道理。
“现在有好些吗?”她为对方渡了灵力,有些心惊。
现下对方灵力紊乱,因着高热而陷入昏沉,先前被刻意隐藏的乱象显现,本应灵气蕴养的经脉骨骼皆缠绕死气,几乎是命不久矣之兆。
这些并不是禁术反噬带来的。
禁术反噬将慕容非一瞬抽空灵力,因此脱离了灵气蕴养慕容非才会一发不可收拾发起高热,无论被注入多少灵力补救,也无法扼止对方脏腑的衰败。
慕容非的声音十分迷蒙。
“族姐……不要走……”
是在说她,还是霍逢?
相灵真静静凝望他自凌乱发丝中露出的小半张侧脸,雪白而毫无血色,熟悉又陌生。
她曾隔着无数世事端详他,却仍然不能将他彻底看透。
是入戏太深,还是牵挂着血脉相连的亲人?
思绪不受控发散,在惘然间,她想。
霍逢在三年前相灵真的死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那么慕容非,又在哪一处位置上?
“……不要伤……”
禁术一事,对方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让反噬的伤害被削弱了这样多?
护体法器带来的反噬怎会让人成了此番模样?
“师姐。”
相灵真思绪微微停滞了。
她缓缓眨眼,竟有那么一瞬鬼使神差想要扳过对方的脸,逼问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的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是否你一直清楚霍逢要伤害我,却为她遮掩,不愿让我知晓?
她想了很多很多,思绪纷乱,最终一切想法都失去探究兴致。相灵真轻抚怀中青年散落的长发,低下头,轻声说,我在这里,别担心。
我没有走。
待对方情绪平稳一些不再那么剧烈起伏,相灵真才动了动,神色冰冷,偏过头盯着紧闭的木窗好一会,才将视线转回姿态如常。
“把手松开,你睡一会,好不好?我很快就回来。”相灵真轻声细语,“你压住了我的衣袖,我起不了身。”
她的衣袖被对方枕着,不好强行挣开,只好试图与师弟交涉,教他理解自己并非将他丢弃。
慕容非已然快要失去意识,却依着她的话勉强放开了,低低发出轻而又轻的含糊音节应答,相灵真想了想,竹卷滑入掌中,修士趋之若鹜的灵器就这样被她随意塞在慕容仙君怀里作安睡符。
她声音轻柔而无奈,“这下总该相信了罢?”
终于安抚了人,相灵真为他掖过薄衾,又在房间布置一圈抵御旁人的阵法,做完这些,她垂目而望,青年微微蜷身,长发如云铺卷,一半垂落在地,好似流淌的暗色水墨。
慕容非眼睫剧烈颤动,置身鸿蒙,仍是很难受模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悄然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