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慕容非静息片刻,方温和慢声道,“师姐……可是、在同非,玩笑?”

    相灵真并未将其轻轻揭过,直直望进慕容非眼底,颇有些让人难以招架的审视意味。

    “我看起来很像在同你说玩笑话么?”

    这反问中所携带的情绪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柔和,慕容非却因此袖中五指微蜷,精神紧绷起来,只瞧见师姐神色淡淡,“那么,我将正式再同你说一遍。”

    好似感到厌倦,相灵真放开了那只抓着慕容非腕子的手。甫一感受到触碰贴合的远去,慕容非下意识五指微拢,是挽留意思,行至一半,又察觉不妥停了动作,将悬在虚空的手生硬收回,垂在身侧。

    相灵真好似全然没有看到他的挣扎,只不急不缓道,“自起死回生开始,我便可以同你一般感受他人情绪,在这之外,我还发觉自己可以听清你的心声。”

    “不必有所忧虑,我尝试了很多次,才知晓发动读心必须触碰对方,目前为止,你是我唯一的试验品。”

    她看到慕容非的眼瞳微微颤了颤。

    “你应该有所猜测。”相灵真道,“我们重逢第一面,你感触到了我对你情绪的试探,是也不是?”

    相灵真问得又疾又锐,此刻对于慕容非而言进退两难,不容他再继续保持静默。

    他抿了抿唇,琥珀眼瞳望她时,带着不易察觉的诚恳期冀,“若、非说……不是,呢?”

    相灵真用一转不转的目光盯住他,微微笑了一笑。

    换做旁人经受这般折磨,早已汗毛倒竖,说不出一句话来,而相灵真的声音慢条斯理,“你当然可以这样说。”

    她的语调有些奇异地上扬着,“在你主动告诉我之前,我不会动用读心来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我不在乎你是否对我说了真话。”

    相灵真唇角弧出浅淡笑意,同她现下柔和眉目交映,却无端带给人庄严威压,“现在,慕容非,你想告诉我的答案是什么?”

    “仍旧是不知道么。”

    “……”

    “……我、知晓。”

    慕容非头颅微垂,眉目隐在长发间,只停顿一刻便给予回应,语气如常,“与师、姐重逢时,非便……知晓了。”

    得到他的回答,相灵真毫不意外,只微微眯眼,不甚满意地更进一步,“便是知道了也不心虚么?不怕有朝一日我将你心底的想法曝白在其他人面前,换你身败名裂?”

    慕容非摇头。

    “非、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眉心蹙起,按捺心中灼痛,只将视线投向一旁,避开了相灵真的目光。

    “……但。”慕容非道,“非并不知、晓,师姐能、听到,非心底,所言、为何。”

    人的想法与念头总是瞬息万变,慕容非不能确定相灵真将会从自己这里听到什么。即便如此,他也仍然对相灵真抱以最大的诚意,开放对方监视自己的权利,与他的师姐坦然相对。

    相灵真好似被这份真诚灼烧,颤然一眨眼,口气和缓些许,“我知晓了。”

    “既然你愿意同我说真话,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亦愿意向我坦白,为我答疑解惑,作填补我这三年空缺记忆的师长?”

    慕容非在这一刻终于参透她要问些什么,脸色微变,血色从他双颊唇瓣上褪尽,惨白好似一张薄纸。

    相灵真却犹如看不见般,只问,“昔年天下术数向学宫开放,你们永临慕容氏的还魂禁术也教我翻阅过。”

    她越说一分,慕容非的情绪起伏便越加剧一分。

    “但我幼时翻阅临摹的那一卷还魂禁术,却有大片空白缺失,只是残卷。”相灵真缓声带笑,“祭酒说,这还魂禁术早已因为有伤天和,在永临慕容氏的代代传承中遗失了。”

    “那么,你能告诉我,一卷已然佚失了关键核心的禁术,为何能让我起死复生呢?小哑巴?”

    风声簌簌,吹过空旷而辽远的此中世代。

    “……师姐死后,非潜心、钻研,将禁,术补足。”慕容非组织了许久言语,却仍有些语无伦次,只好轻声说,“我很、抱歉。师姐。”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呢?起死回生多活几年,难道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么?为何要这样惶恐不安?”相灵真口气恢复了轻快,“那么慕容前辈,我将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她等了很久,没有人来回答她。

    相灵真诧异地回望,骤然发现慕容非眉目憔悴,好似快要散去一口气,犹如在这一刻被击碎了平和假象,无法支撑之下,她一向谦和端庄的师弟露出了哀毁过甚的本真面目。

    这次换作她来沉默,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

    算了。

    “你若不想让我知道,也没有关系。”相灵真道,“解决余家这件事之后,我自会前往永临慕容氏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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