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何物所制?”
顾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他小心翼翼地将一页“书”捧在手中,反复摩挲。
纸面上墨迹清淅,字体工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爽与便捷。
诸葛诞将顾雍的震惊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逊的笑容,仿佛只是展示了一件寻常物事。
“此物名为纸”,是诞与荆州工匠闲遐时琢磨出的小玩意儿,用以书写记录,比之竹简轻便,比之缣帛又更加廉价。”
“想着先生治学,或能用得上,便带了一些过来,还请先生笑讷,权当是诞的一片求学之心。”
“纸————”
顾雍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字眼,目光死死锁在手中的书页上。
作为江东文坛领袖般的人物,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竹简沉重,继帛昂贵,知识的传播被这些载体极大地限制着。
若此物真能如诸葛诞所说,廉价且易得————那将是翻天复地的变化!
不对!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诸葛诞。
之前的学术探讨带来的好感虽然还在,但一股深沉的警剔涌上心头。
他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公休————此物,造价几何?产量如何?”
诸葛诞微微一笑,知道鱼儿已经上钩。
但他并不急于回答,而是悠然道:“造价嘛,比之缣帛,可谓微不足道。”
诸葛诞倒是没有撒谎,这玩意确实便宜。
“至于产量,若得合适之地、充足之料,源源不绝亦非难事。先生试想,若天下寒门学子,皆能轻易购得此物抄录经典,研读学问,那将是何等光景?”
“寒门————”
“世家————”
“不对劲!”
顾雍此刻终于意识到了,诸葛诞深夜来访,谈论经史子集是假,展示这“纸”才是真!
这东西直指世家大族拢断知识、把控舆论的根基!
诸葛诞————他这是要撅了天下世家的根基。
想到这,顾雍背后冒出一丝冷汗。
世家靠的是什么?
不仅仅是四世三公的官职,也不仅仅是富可敌国的钱粮,而是底蕴!
这个底蕴则是来自于门第之别。
书籍、知识,就是区分门第的门坎。
那个时候,有钱人才能读得起书,读得起书的人才能入仕,这些世家沉浮多年,自然有的是底蕴。
所以这些世家才有底气。
但现在————
若是这个纸张批量制造,所有人皆可了解经学子籍————
太可怕了。
不行!
绝对不行!
顾雍猛地将手中的纸页按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脸色沉凝,目光如炬,直视诸葛诞,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公休!你可知此物一旦现世,意味着什么?”
“这是要掘天下世家的根基!断送我辈数百年的传承!”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骇,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劝诫的急切:“你琅琊诸葛氏,亦是名门望族!此物泛滥,寒门固然得益,但我等世家凭何立足?”
“凭何维系门第清贵,传承学问?”
“届时礼崩乐坏,秩序荡然,于你诸葛家又有何益处?”
“简直是自毁长城!”
诸葛诞面对顾雍的质问,脸上那谦逊温和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却无比坚定的神情。
他并未退缩,迎着顾雍锐利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淅而有力:“顾先生,诞眼中所见,非仅一族一姓之兴衰,而是天下亿兆生民之前路,是文明传承之未来。”
他微微停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
“若只为偏安一隅,保全一族之富贵,以诞之能,天下之大,何处不可栖身?”
“荆襄、许都,乃至江东,难道还缺我诸葛诞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么?”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顾雍一时语塞。
他看得出,诸葛诞并非虚言恫吓,此子确有搅动风云的能耐。
不待顾雍反驳,诸葛诞继续道:“况且,先生以为,此物现世与否,还能由我等一厢情愿来决定吗?”
“纸之制造,在荆州已成定局,不日便将推行于世,供学子抄录,助文教流通。此乃大势,非人力所能阻挡。”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雍,抛出了真正的意图:“诞今日冒昧来访,将此大势”先行告知先生,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