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
张得咽了口口水,她压根儿没听,哪知道纪启明方才讲了什么。幸好方才云昌吉答了《花间集》,加之她平日里光看诗词,于是脱口道:“夫子今日所言,弟子大多都赞同,《花间集》乃词家之祖,夫子选这本来讲,当真妙极。”

    纪启明点点头:“嗯,那按你的意思,还有不赞同的地方,快讲与大家听听。”

    杨柯心里一咯噔:“有倒是有些,但弟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纪启明摆摆手:“诶!现在是课堂上,哪有什么顾忌的。”

    杨柯开口道:“花间集全本共有十八首词,首首精妙,但也因为尽写闺阁情思而被诟病‘靡靡之音’,可奇怪的是,这些靡靡之音竟无一首是真正的女子所写。”

    纪启明听言点头:“嗯,方才我说整本词儿女情多,风云气少,乃是遗憾,不过你为何觉得没有女词人是遗憾呢?”

    杨柯道:“既然要写闺阁题材,女子难道不比男子更明白?”

    章可馨反驳道:“花间集明明抒发的是才子不得志之意,哪里是儿女私情?”

    杨柯反问道:“既然才子自觉英雄无用武之地,又为何要假借女子之口表达?既然世人觉得男女之情难登大雅之堂,那男子为何又要写儿女私情?”

    “什么混账话!这能一样吗?”一名男伴读扬声道,“要是男人不写,那你们女人写?我看女词人也没几个吧。”

    一直沉默的伯喻终于开口道:“并非女词人不多,而是能被记载的太少。不过,也有不少诗词中留下了女子的惊鸿一瞥。眉山苏轼的《定风波》里,柔奴跟随王定国远走岭南,东坡问其是否安好,她答,‘此心安处是吾乡’。我想,也许女人没有机会留下她们的思想,但若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也不失为憾事。”

    “好个‘此心安处是吾乡’!喻儿,她为何要这么答?”话音刚落,众人皆起身行礼,原是皇帝来了崇文馆。

    伯喻长身一躬:“回禀父皇,苏轼认为,岭南乃贫瘠之地,可柔奴回来后反而‘笑时犹带岭南香’,于是苏轼问其缘由,柔奴才答,‘此心安处是吾乡。’”

    “好一个表里如一、乐观通达的女子!”皇帝笑赞道,“你们在讨论什么?为何讲起了诗词?”

    纪启明道:“启禀陛下,今日授课之时,臣为诸生讲授《花间集》。方才他们踊跃发言,直言心中所想,见解新奇独特,实在不错。”

    “哦?有何妙见?”

    章可馨答道:“杨柯认为女诗人不该被埋没,男子也不该越俎代庖,写女子的闺阁情思。”

    “是吗?”皇帝的语气里带了些火花。

    伯喻道:“父皇,杨姑娘的言论看似离经叛道,但仔细想来,也不无道理。”

    皇帝并不理会伯喻,而是看向杨柯:“杨柯,朕问你,你觉得如今朝廷内有无亏待女子呢?”

    此言一出,亭内气氛彻底凝固了下来,方才那些讨论尚且还在诗词歌赋的层面,可皇帝这一问,直接引向了朝政之上。

    杨柯道:“回禀陛下,臣不敢妄言,如今陛下重开女官制度,便是给了女子施展才华的机会,较之前朝,陛下此举尽显非凡卓识,实乃圣明之至。”

    皇帝缓缓道:“你不必害怕,更不必急着恭维朕,说出你心中真实所想便是。”

    杨柯抬头看向皇帝,见他面容平静,又瞄了一眼乐白,乐白默默地摇头,她垂眸道:“既然陛下如此开明,臣又有何理由隐瞒?臣之所言,皆为心中所想。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希望女官能够和男子一样,有自由婚配的权利。”

    皇帝眯起双眼,剑眉挑起:“自由婚配?”

    杨柯并未察觉到异样,又继续道:“是,臣听闻宫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进入内廷的女官,不可与他人……”

    伯喻忽然截道:“父皇,您日理万机,我们方才所论,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还请父皇不必费心,当作玩笑听过就是。”

    皇帝抬手止住他:“杨柯,你继续说下去。”

    杨柯道:“臣觉得女子和男子一样也有七情六欲,也当像男子一样自由婚配。”

    “荒唐!”皇帝一声怒喝,众人皆跪伏在地,待四周彻底寂静,皇帝又开口道:“公孙,你觉得杨柯的话如何?”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皇帝身侧之人,接着,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语气不惧更不急:“杨姑娘所言,心系姐妹,这份胆识与体恤令人钦佩。”她话锋一转,“陛下仁德,当年废除旧制已是浩荡天恩。杨姑娘此番建言,让宫苑更添几分人间烟火,其心可嘉。只是……眼下百业待举,若骤然放开红线,臣等怕是要日日忙着当月老、断相思,”说着无奈发笑,“今日这个为争郎君起口角,明日那个因私会误差事,只怕到时,尚书局连安排洒扫的人手都凑不齐了!宫庭安宁,关乎根本,若待根基稳固,此事再从长计议,方不负陛下仁心与杨姑娘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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