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一个木匠要学三年徒,才能出师。三年里,从拉锯、刨料、凿眼开始,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出师了,也不算什么都会,还要跟着师傅再干几年,才能独当一面。”
“现在呢?厂里那些年轻人,培训几个月就能上岗。锯有带锯,刨有平刨,凿有打眼机,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按一下电钮就行。他们还会什么?离开了机器,连一块木板都刨不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感慨,不是抱怨,是那种看到了变化但不知道变化会通向哪里的茫然。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在组织语言。
“陈师傅,我跟您说说明我的看法。”他开口,声音不高,。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应该是木匠这个行业的黄金期。”
陈老爷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墨继续说:“现在咱们国家机械化才刚刚开始,各种设备还远远没有普及。大量的活,还是要靠木匠手工做。家具、农具、建房木作,哪一样都离不开木匠。”
“尤其是农村。农村的房子,从梁架到门窗,从桌椅到板凳,全是木匠的活。这些活,机器干不了,也不值得机器干。因为量不够大,规格不统一,机器进去了也吃不饱。所以,这些活,还得靠木匠,一锯一刨地干。”
“城市的活更多。厂里的设备虽然先进,但很多工序还是要靠手工。尤其是精细的活,机器干不了,或者干出来不好看。所以,未来的这些年,木匠这个行当不但不会衰落,反而会迎来一个大的发展。”
陈老爷子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插话。
林墨继续说:“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周期的。机械化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对传统的手工产生冲击。这个冲击,不是一两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
“板式家具兴起之后,家具的生产方式就变了。以前做一把椅子,从选料、开榫、凿眼、组装,全是手工,一个木匠一天做不了几把。板式家具不一样,板材在厂里就裁好了,五金件一拧就组装起来了,不需要木匠,普通工人培训几天就能干。这种家具,成本低,效率高,规格统一,很快就能占领市场。”
“那时候,传统木匠的生存空间就会被挤压。做家具的活,大部分被工厂抢走了。剩下的,只有那些要求高、量不大、机器干不了或者不值得干的活。”
陈老爷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墨没有停,继续说下去。
“还有电动工具。现在咱们用的还是手锯、手刨、手凿,全是靠手劲。以后电动工具普及了,电锯、电刨、电钻,一按开关就能干活,效率比手工高几倍、几十倍。那时候,不会用电动工具的木匠,就干不过会用电动工具的木匠。”
“还有材料。现在咱们用的主要是实木,以后人造板、塑料、金属会越来越多地替代实木。这些人造的材料,加工方式跟实木不一样,对木匠的技能要求也不一样。只会干实木的木匠,以后的路会越来越窄。”
陈老爷子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林墨说的那些话。
“小林,按你的说法,以后木匠这个行当,会分成两种?”
林墨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说。一种,是传统的老派木匠,什么都会干,从选料到出活,一个人能从头干到尾。这种木匠,以后会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他们手艺不好,是因为社会不需要那么多这样的人了。”
“另一种,是新派木匠。他们可能不会传统的那一套,锯不直、刨不平、凿不准,但他们会看图纸,会用电动工具,会操作机器,会跟客户沟通,会算材料,会安排工序。这种木匠,以后会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看着陈老爷子的眼睛。
“陈师傅,您刚才说,现在厂里那些年轻人,离开了机器连一块木板都刨不平。您说得对。但您想过没有,他们不需要刨平那块木板,因为机器已经替他们刨平了。他们需要做的是,把机器刨好的木板,按照图纸,组装成一件合格的家具。”
“这不是他们手艺不行,是时代变了。时代变了,对木匠的要求也变了。”
陈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院子里那几盆菊花,黄的金黄,白的雪白,紫的绛紫,在晨光里开得正盛。风吹过来,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小林,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时代变了,对木匠的要求也变了。但我心里不踏实,不是因为怕手艺失传。手艺这东西,该失传的,总会失传。留不住的。”
“我不踏实的是,我教了一辈子徒弟,把我会的都教给他们了。但我不确定,我教的东西,他们以后用不用得上。如果有一天,我教的那些东西全没用了,那我这一辈子,算什么呢?”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