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自袁易、卓轼、林如海一行人出京查勘直隶水利营田事务,匆匆已是二十余日。
这日,时值八月中旬,秋意渐深,一行人车马劳顿,来至霸州地界。
霸州隶属顺天府,辖下文安、大城等三县,本是京畿南翼之咽喉要地。奈何此地地势低洼,乃是永定河、子牙河宣泄洪流的必经之所,亦是今年这场直隶数十年未遇之大水灾中,率先沦为泽国的重灾区。
这日,天公亦不作美,淅淅沥沥洒下秋日冷雨,雨丝如织,沾衣欲湿,更给霸州的残破景象蒙上一层愁云惨雾。
袁易、卓轼、林如海,在霸州当地官员的陪同下,冒著霏微细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查勘堤防。
霸州知州姓梁,年约四旬,面容憔悴,因连日救灾而心力交瘁。他指著一段残破的堤岸,对袁易道:「郡公爷,列位大人请看,此段堤防乃景宁朝所建,历年虽有小修小补,然根基早已松动。今岁洪水势大,自此决口数十丈,一泻千里。」
袁易望去,见那堤岸崩塌处,黄土狼藉,砖石散落,犹如被巨灵神掌硬生生撕裂,雨水冲刷下,更显脆弱不堪。
卓轼蹲下身,抓起一把堤土,在指间捻了捻,又放眼望向淤积严重的河道,见河床高耸,几与两岸平地相齐,水中芦苇、杂草丛生,阻塞水道。
卓轼不由长叹一声,对袁易、林如海道:「治水之法,必使有所归,有所泄。观此河道,淤塞至此,如人咽喉缠塞,焉能顺畅呼吸?一旦洪峰过境,水无去路,不漫溢横流,其可得乎?」
林如海面色凝重,点头道:「卓中堂所言极是。不仅河道需深浚,泄洪通道亦须广辟。此地既为天然滞洪之区,便当顺势而为,规划塘泺,预设减河,以分杀水势。」
袁易默然不语,自己撑著青布伞,沿著泥泞的堤岸缓缓前行。石青色蟒袍的下摆早已被泥水溅湿,他却浑然不觉。自光所及,尽是破败景象。
雨丝渐密,寒意侵骨。
袁易撑伞立于堤上,望著茫茫水色,心中思绪如潮。
梁知州见袁易神色严峻,心中忐忑,道:「郡公爷,雨势紧了,不如先回行辕歇息?」
袁易收回远眺的目光,沉声道:「不必了。且再去看看那边规划的泄洪通道旧址。灾情如火,民生维艰,我等岂能因风雨而懈怠?」
一行人于是又冒雨前行。
规划的泄洪通道处,亦被洪水冲毁大半,原本设计的渠口被泥沙壅塞,形同虚设。袁易仔细查问当初设计之得失,款项之去向,梁知州与工房书吏一一答对,额上冷汗与雨水混在一处,也分不清了。
查勘直至申牌时分,冷雨初歇,天色却依然阴沉。
众人拖著疲惫的身躯,随袁易返回行辕,即袁易临时下榻的馆驿。
行辕外聚集了不少灾民,忽见人群中一个身影如脱兔般猛然窜出,直向袁易乘坐的车驾扑来。
「郡公爷!」
那人是个少年,十五岁年纪,虽衣衫褴褛,却掩不住身形健硕,眉宇间一股倔强之气。
几个亲兵忙拦住少年,一名护卫沉声喝道:「何人惊扰郡公爷!」
那少年被阻,却不退缩,「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之中,磕下头去,声音异常响亮:「求郡公爷给小人做主!」
场面一时有些骚动,众灾民纷纷引颈观望。
袁易走下马车,自光微凝,抬手止住了欲要驱赶的护卫亲兵,道:「且慢。」他端详那少年片刻,略一沉吟,对蒙雄道:「将他带过来问话。」
蒙雄领命,将少年引至袁易跟前。
少年凝视著袁易,道:「郡公爷,小人名叫姜宁,乃是本地人。两月前那场天杀的大水,爹娘都没能逃出来,就剩下小人和妹妹两个了。」他说至此,已是哽咽难言。周围灾民闻此,多有触景生情者。
姜宁强抑悲痛,继续道:「小人父母双亡,与妹妹相依为命,目今寒冬将至,恐妹妹承受不住!小人斗胆求郡公爷开恩,收留我们兄妹!小人愿给爷做牛做马,一辈子效忠爷!」说罢又跪倒在泥水之中磕头。
袁易听罢,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问道:「你妹妹现在何处?」
姜宁闻言,眼中闪过希望之光,急忙回头向人群里呼唤:「云儿,云儿!快过来拜见郡公爷!」
一个瘦小的女孩儿怯生生地挪步过来。她名叫姜云,只比哥哥姜宁小两岁,却矮了不止一头,身上一件旧袄,面黄肌瘦,发丝枯黄。她挪步到袁易跟前,学著哥哥,也跪倒在泥水之中磕头,身子微微发抖。
袁易令姜宁、姜云起身后,仔细打量了姜云一番,见她虽年纪尚小,面有菜色,眉眼间却依稀可见几分清秀,惊惶的神情则令人心酸。
袁易顿了顿,终是肃穆了面容,对姜宁沉声道:「尔等遭遇,我甚为同情。然则,朝廷设立粥厂,安置灾黎,皆有法度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