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贸然收留尔等,恐与法度不合,亦难服众心。」
他这番话清晰地传遍四周,既是说给姜宁听,也是说给所有翘首以盼的灾民听。
姜宁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姜云更是将头埋低,小声啜泣起来。周围灾民闻听此言,虽有失望低叹,却也觉在情理之中,刚刚因姜宁之举而躁动起来的气氛,平复了下去。
袁易不再多言,只是转身之际,他目光在姜宁那强健的体魄和犹带不屈神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此子身处困境,尚有勇气拦驾陈情,且言辞清晰,顾念妹妹。若能收在身边,好生调理,假以时日,或可成一得力臂助。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若当场破例收了姜氏兄妹,其他灾民便会蜂拥而上,乱了秩序。这其中的权衡,袁易心中清明。
重新上车前,袁易忽对一名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眼中精光一闪,心领神会。
姜宁遭袁易拒绝后,心情沮丧,搀著妹妹准备回到安置灾民的破棚中。正自悲苦际,忽见一名身著官服、腰佩大刀的护卫追了上来。
护卫压低声音,对姜宁道:「小子,算你造化。郡公爷念你尚有几分胆色,且处境堪怜,愿收留你兄妹。后日辰时初刻,郡公爷的仪仗会自馆驿出发,你兄妹二人悄悄跟上,保持半里之距,届时自会有人接应。此乃郡公爷的恩典,勿要与他人言说,亦勿要引人注目,误了机缘!」
姜宁愣在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回过神来,强烈的惊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忙向护卫道谢,护卫则如鬼魅般转身离去。
姜宁携妹妹姜云回到了灾民营的破棚中。在这绝望的灾民营,在这一处小小的角落,却因悄然降临的一场机缘,而让他燃起了希望之光。前路的坎坷,因贵人的一丝垂怜,而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已是八月下旬。
袁易一行人这日又来至献县地界。
献县隶属河间府,地处要冲,是沱河与滏阳河交汇之所,二水于此拧成一股,唤作子牙河。故而此地水情复杂险峻,堤岸之稳固,河道之疏浚,乃此次直隶水治的关窍所在。
连日奔波,袁易面上虽不露声色,眉宇间却积著一段风霜之色。这日下榻在县驿之内,略事休整,便传见当地官绅,咨访地方利弊,河工情状。本地知县、县丞、主薄及几位有头脸的乡绅耆老皆屏息凝神,一一回话。
言谈间,一人从末座起身,整了整略显陈旧的青绸直裰,上前一步,躬身施礼,口称:「学生季容舒,草字迟叟,拜见郡公爷、各位大人。」
袁易抬眸看去,见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澄澈,自带一股书卷清气。忽如电光石火,一个念头劈入脑海。献县季容舒?莫不是————他心头微震,面上不露分毫,问道:「不知现居何职?」
季容舒恭声答道:「回郡公爷,学生乃景宁五十二年顺天府乡试举人。功名止步于此,实是惭愧,至今仍是白身,未曾授职。」
袁易追问道:「姓氏是哪个季」?」
季容舒忙答:「是四季」之季」。」
袁易沉吟了一下,似不经意般又问出一句在旁人听来颇显突兀的话:「哦?不知先生家中————可有公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生出几分诧异。连卓轼与林如海都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心下不约而同纳罕:四爷今日为何对这区区举人家中子嗣如此关切?
季容舒虽也疑惑,不敢怠慢,如实禀道:「劳郡公爷动问。学生家中原本育有二子,奈何长子福薄,已夭折了。如今膝下仅有一子,名唤季昀,是去岁六月生的,如今虚岁算来,方交两岁,懵懂无知。」
「季昀————去岁出生————今年两岁————」
袁易心中默念,如醍醐灌顶,一片雪亮!果然如此!此「季容舒」便相当于前世的「纪容舒」,而此「季昀」定然便是前世那名动天下、总纂《四库全书》的纪昀,也就是纪晓岚了!
一念及此,袁易望向季容舒的目光中,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仿佛要透过这落魄举人的形貌,看到他那尚未显赫却注定不凡的门庭。
他按捺住心绪,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先生不妨再将自身情形,细细说与我听听「」
。
季容舒虽不明其意,却忙将自家情形又述说一遍:「学生乃本地人士,于景宁五十二年侥幸中举,之后————之后曾四次赴京参与会试,奈何学识浅陋,造化弄人,皆名落孙山。然而读书一道,学生不敢或忘,至今仍在苦读,只盼来年再战春闱,不负平生所愿。」
言及数次落第,他语气中不免流露出几分苦涩与无奈,然说到仍欲进取时,目光则变得坚定起来。
袁易听罢,微微颔首。
他观这季容舒,言谈举止不卑不亢,虽科场蹉跎,并未消沉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