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二十万人的大军,现在能拿起武器的不足四五万。
“陛下,该换药了。”医生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比蚊蝇的嗡鸣还要虚弱。
穆罕默德想呵斥他,让他不要进来,但张开嘴只发出一串的咳嗽。
血沫溅在丝绸被褥上,他垫在身下的羊毛毯已经浸透了排泄物的恶臭。
医生掀开帐帘。
老头子端着的银碗里,某种绿色药膏正冒着不祥的气泡。
“滚。”穆罕默德努力挤出这个字,却发现医生的眼神已经涣散。
老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银碗倾复,额头撞在素檀床沿。
穆罕默德试图呼唤卫兵,却喊不出来。
他摸索着枕下的匕首,甚至打算让自己这具该死的躯体停止痛苦。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奥斯曼军号的声响,那是————
营帐外爆发出一阵欢呼:“是西帕希骑兵安拉至大,是我们的骑兵!”
穆罕默德想要自戕的动作停止了。
不可能。
所有西帕希军团不是已经溃散,就是被派去殿后。
除非————
皮革战靴踏在泥水中的声响由远及近。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披墨绿斗篷的身影跨过医生的尸体。
穆罕默德眨了眨被脓糊住的眼睛。
那是一张他以为永远不可能在此刻出现的脸。
“拉杜?”
年轻的瓦拉几亚大公跪在污秽的地毯上,毫不在意那些秽物沾污他精美的马靴。
他摘下铁手套抚摸素檀滚烫的额头,穆罕默德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着玫瑰油的香气。
“陛下,我来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瓶,里面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喝下去吧,这是威尼斯医生配的药剂,您的病不会有事的。”
穆罕默德想嘲笑他居然相信异教徒的医术,但拉杜已经托起他的后颈,将药水倒入他口中。
味道象是腐烂的蜂蜜混合硫磺,但几秒钟后,素檀感到肺部刀割般的疼痛减轻了。
“你带了多少人?”
“三千西帕希。还有一万名瓦拉几亚的战士。”拉杜边回答边用丝帕轻柔地擦拭素檀胡须上的药渍。
帐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喊杀声,接着是哥萨克人的战嚎。
拉杜的头微微偏向声源,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
他解开素檀被脓血粘在身上的睡衣。
“哥萨克追兵可能发现我们了。但我在峡谷两侧埋伏了火枪手。那个叫安德烈的大人也许会损失不少好手。”
他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微笑,右脸颊浮现出穆罕默德熟悉的酒窝。
穆罕默德盯着拉杜:“为什么?为什么来送死?你明明可以学你的哥哥背叛我。”
拉杜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帐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有人用突厥语尖叫着保护素檀。
一支流箭穿透帐布,钉在床柱上嗡嗡颤动。
但拉杜只是轻轻将素檀的手贴在自己额头,就象十四年前,穆罕默德第一次允许这个人质男孩亲吻他的戒指时一样。
“因为我记得。记得您教我写字的手,记得您在我发烧时送来的冰葡萄,记得您对我的好,我永远不会忘记。”
一匹战马在帐外凄厉地嘶鸣,接着是人体倒地的闷响。
拉杜猛地转身拔剑,动作快得穆罕默德只看到一道银光。
帐帘被砍刀劈开的刹那,拉杜的弯刀已经刺穿了一个哥萨克大汉的喉咙。
“保护素檀。”拉杜用突厥语高喊,声音突然变得陌生而威严。
更多西帕希骑兵涌入营帐,将那个垂死的哥萨克拖了出去。
拉杜甩了甩剑上的血珠,转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躬敬的温柔,仿佛刚才的杀戮只是一场幻觉。
穆罕默德感到一种久违的湿润从眼角滑落。
不是雨水,不是脓液,是真实的泪水。
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
“扶我起来。”素檀突然说。
拉杜尤豫了:“陛下,您的身体。”
“扶我起来,该死的。”穆罕默德嘶吼道”我要让士兵们看到他们的素檀还活着。”
拉杜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迅速取来一件干净的斗篷,小心地裹住素檀溃烂的身体,然后单膝跪地将素檀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当他们走出营帐时,穆罕默德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但扑面而来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