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溅上安德烈的靴筒时,他正勒马停在一处矮丘上。
八月的暴雨将道路变成了褐色沼泽,三十码外,一具穿着耶尼切里制服的尸体半陷在泥泞中,苍白的脸朝下浸泡在积水里,红色毡帽像块腐肉般漂在旁边。
“又一具,就这一小段路,咱都看到好多尸体了。”伊万下意识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十分钟前他们刚解决了一队掉队的奥斯曼伤兵。
但伊万觉得他们是做了一件好事,这段路,对他们来说是一场悲剧。
追杀撤退的敌人,这仿佛是哥萨克的老本行。
五里外的平原上,奥斯曼大军撤退的队伍像条垂死的巨蟒,在雨幕中缓慢蠕动。
曾经令半个欧洲闻风丧胆的西帕希骑兵,如今佝偻在马背上,铠甲缝隙间露出的亚麻衬衣沾满泥浆。
“他们连大炮都不要了。”
奥斯曼青铜炮被随意遗弃在路边,几个衣衫褴楼的平民正在拆卸炮车上的金属部件,看到哥萨克的到来,连忙下跪请求饶命。
安德烈摆了摆手让人接管这些大炮,他得把它们带回北方,这种稀罕物件,可不是随随便便可以生产的。
伊万用刀尖挑起地上一面残破的军旗,新月标记被马蹄践踏得难以辨认。
一个月前,这些士兵还趾高气扬地围攻苏恰瓦城墙,现在他们连回头看一眼追兵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
联邦军团、哥萨克团继续尾随主力,鞑靼军团负责绕后,专挑辎重车队下手。
瓦兰吉团、罗马军团分成小组行动,清理沿途村落里的溃兵。
这种大败之后,最让当地头疼的应该就是这些难以处理的溃兵,要么就是分散四处劫掠,要么就是占山为王,成为当地的毒瘤。
安德烈不想留下这种隐患。
伊万问:“要不要留俘虏?”
安德烈看着雨幕中隐约可见的炊烟,那应该是某个正在遭劫的摩尔达维亚村庄。
他想起昨天在废弃军营里发现当地农民尸体一家三口都被钉在仓房门板上,“一个不留。”
穆罕默德二世的帐篷里弥漫着沉香味,却掩盖不住从门缝渗入的腐臭气息。
素檀盯着跪在波斯地毯上的信使,年轻人额头紧贴地面。
“再说一遍。”
信使:“北方的仓库全被烧了,陛下。瓦拉几亚人昨晚袭击了多瑙河渡口,我们的船队运不过来粮食。”
“那个德古拉,我要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喂狗,叛徒,养不熟的畜生。”穆罕默德打翻了一盏铜灯。
燃烧的橄榄油在地毯上蔓延,却没人敢去扑灭。
帐篷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那是素檀的御医,几天前开始发烧。
现在整个近卫军团有三分之一的人出现同样征状。
高烧、咳血、皮肤上浮现诡异的黑斑。
马哈茂德帕夏终于开口:“陛下,耶尼切里军团拒绝继续殿后。他们说是安拉降下的惩罚。”
“放屁,他们就是害怕面对哥萨克,告诉那些懦夫,再有人敢拿神罚当借口,我就把他们全家卖到奴隶市场。”
信使被推出帐篷时,正好撞上抬着尸体的担架队。
五具复盖白布的尸体整齐排列在泥地里,最瘦小的那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一上面戴着素檀近侍特有的银镯。
穆罕默德站在帐篷口,雨水顺着他的胡须滴落。
自己上一次收到的补给是什么时候?八天?还是十天?
一支约两百人的奥斯曼队伍正在浅滩处休整。
他们本该是作为哨兵警戒,但大多数士兵只是瘫坐在岸边,有几个人甚至直接俯身喝河水,尽管那里面可能漂浮着上游漂来的腐尸。
“他们是准备渡河了。按这速度,今天至少能过去两万人。”
这些是殿后部队中的精锐,纪律尚未完全崩溃。
但他们的战马瘦得肋骨分明,有个士兵解下铠甲,能看到肩头渗出的脓血。
“告诉小伙子们,等这一批渡到河中央再动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胆敢渡过这条河,就要做好不能能活着回到奥斯曼准备。”
河中央突然传来战马的嘶鸣。一支火箭划破夜空,准确命中辎重车上的油布。火势瞬间蔓延,照亮了惊慌失措的渡河队伍。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火箭,从不同方向射来。
河对岸,一个西帕希骑兵突然调转马头,疯狂地鞭打坐骑向黑暗中逃去,将自己的同胞彻底抛弃。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穆罕默德二世在黎明时分被号角声惊醒。
他条件反射地摸向枕下的匕首,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