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上一处不起眼的酒肆内,两名穿着朴素的汉子正对面而坐,耳畔旁时不时传来其他食客的哄笑声与吵闹声。
"霍大人,什么事非要到这里才能说?"
瞥了瞥邻桌已然有些酒意的食客,二人中年岁较小的汉子终是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张因沉湎酒色继而有些惨白的脸颊上满是嫌弃,显然是对周边的环境十分不满。
自从他们家发迹之后,他日常赴宴哪次不是在上等的酒楼,何曾迈入这等三教九流混杂的普通酒肆。
"让侯千户见笑了,实在是下官平常的时候脱不开身,只能劳烦侯千户移步至此了。"
瞧着眼前汉子脸上不加掩饰的嫌弃,另一名汉子连忙开口赔笑,但心中却是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鄙夷。
眼前这锦衣卫千户当年不过是个面朝黄土的庄稼汉,能够有如今这般造化,全靠着其母亲当年被选拔进宫,成为天子的奶娘罢了。
一个"关系户"罢了,有什么可神气的。
"罢了。"
"我娘昨日还说过,你也不容易,谨慎些也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眼前这霍维华乃是自己母亲最依仗的"盟友"之一,乔装打扮过后的侯国兴也不敢过于拿乔,举起桌案上的酒盅便一饮而尽。
"多谢夫人体恤。"
闻言,官至兵部左侍郎的霍维华便连连颔首,亲自为侯国兴倒了一杯酒。
不看僧面看佛面。
眼前这侯国兴虽然只是个在锦衣卫领空饷的千户,官阶品秩距离他这位兵部左侍郎相差甚远,但架不住人家的亲娘是在宫中呼风唤雨的"奉圣夫人"。
莫说他霍维华,纵然是他的顶头上司,"厂公"魏忠贤到了,也要给这侯国兴些许面子。
"行了,找我什么事?"
"我娘不是说了吗,你身份敏感,没有要紧的事,别轻易联系。"
举杯朝着霍维华点头示意之后,侯国兴便大大咧咧的出声道,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狐疑。
自家人知自家事。
虽然在绝大多数人看来,他娘"奉圣夫人"和"九千岁"魏忠贤乃是所谓的盟友,但只有知晓内情的人才知晓,早在天子意外落水之后,魏忠贤那条老狗便开始对他娘起了疑心,连带着依附魏忠贤的阉党成员都对他们母子敬而远之。
而眼前的霍维华,便是其中之一。
"我听锦衣卫的那边人说,侯千户前些时日出京了一趟,在梨云庄外剿灭了一群心怀不轨的白莲贼人?"
沉默少许,年过五旬的霍维华主动打开了话匣子,但其所说的内容却是让侯国兴心弦一紧。
难道他们的计划暴露了?
"是有这么回事。"侯国兴默默放下手中的酒盅,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这霍维华在明面上不仅是兵部左侍郎,更是阉党的核心成员,自是能掌握锦衣卫的第一手情报。
"听说还迈出来个海州的远亲,断言建奴那边会在五月掀起战事?"
霍维华虽是没有察觉到侯国兴脸上转瞬即逝的异样,但却微微提高了嗓音,引得邻桌一名有些酒意的食客不满的拍了拍桌子。
"有这事。"
闻声,侯国兴也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询问道:"老霍,兵部是你管着的,这事到底有谱没谱?"
"我当时觉得那小子是在胡言乱语,但许显纯却当了真,亲自将其护送回京师,眼下估摸着已经见过厂臣了。"
"有谱!"在侯国兴骤然瞪大的双眼中,实际上已经掌管兵部的霍维华点了点头,满脸严肃的说道:"辽东那边接连有消息传回,随着辽镇的雨雪化冻,天气转暖,消停了半年有余的建奴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依着兵部的分析,建奴确实在策划掀起一场新的战事。"
待到霍维华把话说完,侯国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还真被那刘承嗣给蒙对了?"
点了点头,霍维华压低声音:"这人不简单,我今日来找侯千户,就是想给奉圣夫人提个醒,千万别小瞧了信王及其背后的那群人。"
许是怕侯国兴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霍维华又赶忙补充了一句:"东林党.."
咕噜。
酒肆内人声鼎沸,但侯国兴此刻却像是被抽去全部力气一般,目瞪口呆的盯着眼前一脸紧张的霍维华,耳畔旁回荡着那沉甸甸的三个字。
东林党!
自从天启二年,魏忠贤正式执掌东厂以后,原本众正盈朝的东林党便迎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清算,但正所谓"瘦死的驼驼比马大",即便如今上至内阁,下至六部皆为魏忠贤亲手提拔的"阉党"把持,但东林党在朝野和民间依旧拥有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而这些东林党便将卷土重来的希望尽数放到了信王朱由检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