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浓云遮蔽星月,占地不菲的侯府偏厅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四盆半人高的红铜炭炉烧着上好的银丝无烟炭,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
紫檀木圆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作为"主人翁"的恭顺侯吴汝胤身着轻便的常袍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
许是几位勋贵有要紧事要谈,此刻偏厅内并没有那身材窈窕,姿色貌美的侍卫从旁伺候,就连几人的心腹管家都退到了门,以免打扰了勋贵们的兴致。
"这日子,马上就要不太平了。"半晌,抚宁侯朱国弼打了个酒嗝,扯开衣领,"太医院那边透了底,紫禁城里那位,怕是熬不过今年夏天了。"
薛濂闻言,眉头皱起,声音低沉的嘟囔了一句:"天子无嗣,这大明江山,十有八九要落在信王头上。"
"信王登基,对咱们可不是什么好事。"朱国弼冷哼一声,伸手去抓酒壶,"大明历来的规矩,新君继位,头一件事就是整饬京营。"
"咱们手底下那些账,根本经不起查。"
对此,阳武侯薛濂深以为然。
他们几家世代交好,在京师三大营中盘根错节,府中"占役"无数。
所谓"占役",其实便是将京营中的兵卒充作自家私奴,干些修桥补路、看家护院的杂活,而原本朝廷向这些兵卒支付的饷银则是进了他们的口袋。
依着前些年兵部和户部的核验,京师三大营兵册四十万,但实际在役的兵卒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万人,其余的皆是名为京营兵卒,实为各家侍从家丁的"占役"。
光是靠着吃军饷这一项,他们这几家每年少说也有三十万两银子的进账。
"算了,就当是破财消灾吧。"沉默少许,朱国弼自己往杯里倒满酒,不断的发着牢骚:"反正兵部和户部那些人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等新帝整饬京营的时候,咱们提前从民间招募些青壮,糊弄过去就算完事了。"
"哎,只能如此了。"薛濂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几分不甘:"遥想国朝初年,咱们先祖在世的时候,哪个不是手握重兵,一呼百应。"
"可如今呢?"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案上的碗碟作响,铜炉中的烛火都为之闪烁摇曳。
"自打土木堡之变过后,咱们这些勋贵便彻底成为了有名无实的吉祥物,这世袭罔替的身份听上去唬人,但手里却没有半点实权。"
"天子瞧不上咱们,朝中的文官更对咱们敬而远之,咱们再不趁机捞点银子,这活着还有啥盼头?"
朱国弼深有同感,赶忙端起酒杯与薛濂碰了一下。
如今这北京城中的勋贵,祖上大多都是跟着成祖"靖难"的老部下,理应和皇室的关系更加亲近才是,可自土木堡之变过后,他们这些人便彻底成为了躺在祖宗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吉祥物;反观留在南京城的那些勋贵们,虽在永乐年间饱受打压,但如今却因远离中枢,落得一个潇洒自在。
尤其是号称世镇南京的魏国公府,俨然成为了南京城的"土皇帝"。
听着耳畔旁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坐在恭顺侯吴汝胤缓缓撂下了手中的酒盅,那张保养极好的脸颊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位怕是有些乐观了。"吴汝胤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唆:"等到信王继位之后,咱们怕是连捞银子都成为一种奢望喽。"
咣当!
朱国弼放下酒杯,有些惶然的转头看向吴汝胤:"吴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勋贵如今不参政,不治军,不领兵,难不成都这样了,还要被"赶尽杀绝"?
"这些年,阉党和东林党明争暗斗,自是无暇顾及我等。"吴汝胤放下琉璃盏,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可一旦信王继位,向来敬重读书人的信王必然会像天子刚继位时那般重用东林,清算阉党。"
"等到那时候,东林党众正盈朝,岂会眼睁睁望着咱们勋贵继续捞银子而无动于衷?"
"那些满口道德的东林君子们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话一出,偏厅内的温度骤然下降,阳武侯薛濂眼睛眯起,颇有些跃跃欲试的说道:"吴兄的意思是,咱们得提前去拜会一下信王?"
"现在走动?"吴汝胤轻笑出声,话语中的嘲弄更甚:"信王殿下素来清高,眼里揉不得沙子,咱们现在凑上去,人家只会觉得咱们腌臜。"
说到这里,不待面色大变的朱国弼和薛濂有所反应,恭顺侯吴汝胤便主动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锦上添花,永远比不上雪中送炭。"
朱国弼和薛濂对视一眼,酒意瞬间散了三分。
"侯爷,这话怎么讲?"朱国弼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吴汝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子,将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透过窗柩,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