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看着万丈深渊,人人心底惶然,皆觉帝后同坠,定然尸骨无存。
聆羡如立在崖边,指尖似乎还残存方才触及卫嫆衣角的温度。
他从不是惜命之人,布局半生,杀伐果断,万事皆可运筹帷幄,唯独卫嫆的生死,是他是唯一赌不起的局。
崖壁青苔湿滑,尖锐石棱割破掌心皮肉,鲜血顺着嶙峋石壁滴落,坠入茫茫云雾。
冷风灌透衣袍,谷底瘴气阴森,越往下行,林木越是狼藉,遍地倒伏断枝,泥土间印着数道硕大沉重的黑熊爪印,腥臭的兽气扑面而来。
聆羡如心口骤然沉坠。
“大人,有熊出没!”
崖底凶兽盘踞,她坠崖重伤,若是没能当即殒命,落入熊口便是万劫不复。
这里常年不见日光,瘴气与毒蛇也是致命的危险。
即便聆羡如身着铠甲,却也被崖底的藤蔓和尖刺浑身擦伤,细密的疼痛萦绕在身上,哦,既难受,更心焦。
卫嫆身上没有任何防护,只着着一袭裙装,掉落下来的境况不敢深想。
“分散寻人,加快速度!”聆羡如一声令下,禁军四散开来。
天将亮未亮,他们举着火把,似乎还能感受到两边野兽在黑暗里的虎视眈眈。
根本不敢赌,聆羡如不敢去想跌落在崖底的两人,血腥味该如何吸引来野兽。
没有武器,亦没有防备,卫嫆若是遇上野熊,那几乎是百分百丧命的危险。
“咯吱——”
枯木断裂的声响不断在脚下响起,视物过于艰难。
但突然,聆羡如扬手,制止了暂时前进的步子。
他听见黑暗中有人痛苦的闷哼。
“救……救朕!”
矮坡之下。
聆羡如先有了动作,纵身跃下最后一段崖壁,落地瞬间,便在乱灌木丛中看见了狼狈残破的萧蘅。
昔日九五帝王,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威仪。
龙袍碎裂成缕,满身血污泥泞,右腿弯折错位,最是惨烈的左臂被巨石碾烂,白骨森然外露,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断肢之痛足以摧垮常人意志,雨水一遍遍冲刷狰狞伤口,刺骨剧痛让他浑身剧烈颤栗,牙关咬得鲜血直流。
他残喘在地,气若游丝,浑浊的眼底只剩偏执的疯魔,望见聆羡如的一刻,费力扯动唇角:“卫嫆……她在哪?”
坠崖刹那,是卫嫆死死拽着他同坠,可半空相撞巨石的一瞬,两股力道相错,他被崖壁缓冲落地,而她单薄的身躯,被湍急的谷底支流一卷,瞬间消失在滚滚浊浪之中。
他活了,这条手臂却如同废手,半生残毁。
她却生死未卜,杳无踪迹。
聆羡如垂眸看着他凄惨模样,眼底无半分怜悯,只剩彻骨寒凉。
萧蘅今日所有炼狱苦楚,皆是屠戮忠良、负尽苍生的报应。
“你苟活残命,不过是为了当庭认罪,偿你亏欠卫家的血债。”
他冷声丢下一句,再不多看一眼。
叫人将萧蘅先送回崖上,聆羡如刻不容缓地顺着这条溪流的下游而去。
卫嫆没有与萧蘅在一处,应当是跌落在水里。
这令聆羡如松了口气又提起一口气。
水中可以阻隔血腥气的传递,但卫嫆若是不会凫水,那将会更为致命。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给崖底的一片天地投来微末的光亮。
聆羡如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被设计引入荒山,被狼群包围的那个夜晚,也有月光。
那是个月圆之夜。
狼群缩小包围渐渐逼近,每一只嘴里都发出渴望的低吼。
绝境之下,他真以为自己要死在狼口。
不甘心的同时又觉得解脱。
他出生于利益算尽的家族,母亲在生产时被用了药,没等他出世就已经殒命。
聆羡如是生生被从母亲肚子里剥出来的。
他从落地起,没过过一日安稳日子。
五岁时,照料他的嬷嬷没了法子,将计就计,让他在算计中假死,借此送去一户普通农户,得以安稳地活了几年。
十岁时,却又被查出来还活着,从此开始无尽的逃亡。
十二岁时,他是有些自厌的。
正日奔波流亡,活着的意义究竟在何处?
那种睡梦里都要无限防备的感觉太累了。
似乎除了嬷嬷,这世上没人希望他活着。
可恰好在他面对狼群已经放下屠刀时,卫嫆出现了。
她甚至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骑马还需要被人护在身前。
却那样笃定地说,二百发箭雨,活不活得下来看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