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炉火烧得安稳,驱散了入夜后的寒凉。
方氏静坐案前,指尖捻着半块未绣完的锦缎,心神却沉在白日松鹤堂的决断里。
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落定了,可沉郁并未散干净。
院门轻响,脚步声沉稳落于廊下。
方氏头也没抬,指尖依旧缓缓挪动针脚,心里知道是谁来了。
陆怀瑜掀帘而入,周身带着入夜的凉气。
他在门边站了一下,褪去了白日读书人那股端正疏离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愧色。
落座之后,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翠儿之事,是我不对。”
方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随即轻哼一声,那哼声短促,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轻蔑,接着又稳稳地落了下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怀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接话,又补了一句:“这些年府里的事我都丢给了你,你扛着二房体面,方家那些人来找麻烦,我也没替你挡过什么。”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似乎在琢磨怎么往下接,停顿了片刻才又道,“从前是我的疏漏。”
方氏这才抬眼看他,捻着针,语气慢悠悠地拖出一句:“哟,二爷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笑了一声,但那笑里没多少热乎气,“书房门一关就是一天的主儿,什么时候学会往内宅看上一眼了?”
陆怀瑜被她这话一堵,耳根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一句又不知道该从哪开口。
方氏没给他留喘息的空档,把针往锦缎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下去。
“我当二爷这辈子就认字儿不认人呢,外头天塌了都不关您的事。如今倒是知道说句‘不对’了,可真是不容易。”
陆怀瑜低头听着,没有辩驳。
他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末了只闷声接了一句:“您说得都对。”
方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呛他还不如呛个木头呢!
白耗费心神,这人倒是比木头还木头。
她搁下绣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低头坐在那里,肩背微微塌着,竟是真的在认错,连句场面上的挽回都没有。
她心里那口气一时也发不出来了,只剩下一股子说不清的烦躁。
怨当然是真的,可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怨的了。
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他今日为何突然过来说这些生硬的“道歉”话——
八成是老太太提点了他,或是有旁的小厮在他耳边递了话,总不可能是他自己真心想来认这个错。
左右她也懒得再往下想了,左右自己如今的目的已经达成大半,再纠缠下去,讨不到好的还是她自个儿。
想到这里,她摆了摆手,语气缓了些:“行了,过去的事翻来翻去也没意思。”
“你既然已经听说了,往后孩子落地,你也别再当个什么甩手掌柜,二房是我们两个人的地儿,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活儿。”
陆怀瑜抬头看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往后府里的事我会多留心。”
方氏没再看他,低头重新捻起针线,随口说了句“天不早了,二爷回去吧”,算是把这场谈话收了尾。
她心里清楚,这话她今天听着了,至于往后能记住多少,还得往后走着看,二房往后不当仇人处就行,她也不想再把力气花在跟一个木头较劲上。
陆怀瑜起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些,掀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方氏没抬头,只听见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偏僻偏院禁所里,翠儿坐在窗下,窗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昏昏的。
她手里捏着一块刚裁好的素色锦料,针线盒搁在膝盖上,指尖在里面拨弄了好一会儿也没动针。
老太太的决断白日里就传进来了,她这里的禁制也随之解了,只不过偏院清冷,到底没有多少人过来。
孩子留伯府,养在方氏膝下,她离府,手里会有一笔银子,安置到老太太的私庄里去。
虽没有落到最坏的地步,可她此刻坐在窗下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手里有了银子,人也是自由的,往后不用再在深宅里看人眼色过日子。
可她兜兜转转绕了这一大圈,从一个院子挪到另一个院子,终究没能留下什么。
那孩子她还一次都没抱过,往后大概也不会有机会了。
——她当然不后悔。
翠儿坐了很久才拿起针线,挑了一截海棠色的线。
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手法,只在帕角勾了几针芍药的轮廓,简简单单的,像是随手画上去的。
是她在方氏房里常绣的那种纹样。
芍药是方氏喜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