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一早便遣人递了话,专程登门拜访。
她今日褪去了往日拘谨郁结的神态,一身常服容光焕发,举止优雅,眼底已然扫去连日的迟疑纠结,显然是彻夜深思,彻底拿定了主意。
入屋行礼落座,不等姜晚开口问询,方氏便主动坦诚心底思量,语气平静坦然,再无半分犹疑。
“大嫂子,昨夜归来我思虑彻夜,终于想通透了所有利弊。”
她抬眸看向姜晚,神色坦荡,将自己的决断缓缓道来。
“翠儿跟随我多年,主仆情分真切,我心底虽从无苛害她的念头,可人心最是经不起日日相对、朝夕相处的磋磨。”
这些日子,她反复复盘过往种种,也预想了往后朝夕共处的光景。
若翠儿诞下孩儿后继续留在二房,哪怕她此刻心怀恻隐、刻意包容,日子久了,府中流言蜚语、身份隔阂、权力牵绊层层叠加,心底残存的情分迟早会被消磨殆尽。
到那时,她难免心生芥蒂,看待翠儿的眼神、处事的分寸都会悄然变味。
与其最后落得主仆反目、彼此难堪,倒不如趁着情分尚在、体面犹存,早早做个彻底了断。
“我想着留下这个孩子,待翠儿平安生产,便不再留她在伯府。”方氏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届时我再备下一笔丰厚银两,足够她余生衣食无忧。往后她可择一处清净庄子安居,亦可寻寻常人家安稳度日,此生再不被伯府内宅纠葛牵绊。”
姜晚静静听着,心底了然通透。
方氏终究是想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
她所求从来只是稳固自身在二房的根基、守住半生名分体面,舍弃朝夕牵绊,保全情分与名声,是眼下最聪慧、最周全的选择。
姜晚微微颔首,轻声确认。
“弟妹的意思我懂了,你愿保翠儿平安脱身,护她余生安稳,只留子嗣抚育,稳固二房根基,是这个道理?”
“正是。”方氏重重点头,语气诚恳,“只是我心中始终记挂,此事终究是你我二人的揣测,翠儿的心意自然也该顾及。”
“我亦不愿强逼于人,一切需得她心甘情愿才行。”
姜晚没有急着接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弟妹心思周全,只是此事牵扯子嗣归属、生母前程,关乎二房规制、府中名声,绝非你我二人私下便能敲定。”
“翠儿诞下孩儿,便是二房子嗣生母,身份特殊,万万不可随意发落。”
“此事必须禀明老太太,由长辈定夺,方能做得公允周全,堵得住悠悠众口,也能彻底绝了方家后续的纠缠。”
方氏深以为然。
连日来方家主支步步紧逼、借机拿捏,无非是抓着她无子底气不足的软肋。
今日将此事摆至老太太跟前,光明正大定下调子,既能敲定子嗣归属,稳固她二房主母的地位,又能彻底斩断方家借机滋事的由头,一劳永逸。
“全凭嫂子做主。”方氏起身拱手,姿态谦和,“我一切听从安排。”
二人心意相通,无需再多赘言,当即一同起身,结伴往松鹤堂拜见老太太。
松鹤堂暖阁静谧安然,老太太端坐榻上,晨起批阅完府中账本,神色闲适平和。
听闻丫鬟通传二人联袂前来,心底已然猜到几分缘由,当即命人召二人入内。
姜晚与方氏依次行礼落座,无需老太太问询,各自从容开口,将连日纠葛与心中考量一一禀明。
方氏率先详述始末,坦诚道出自己的取舍。
她丝毫不遮掩自己想借子嗣稳固地位的心思,也不隐瞒对翠儿的顾念情分,直言不愿主仆情分被岁月磋磨殆尽,只求产后放翠儿自由,厚赠银两安置余生。
言辞恳切坦荡,没有半分矫揉造作。
姜晚随后补充周全,条理清晰地禀明其中利弊。
方家主支虎视眈眈,屡次借机搅扰内宅,若此事处置不当,轻则二房永无宁日,重则引得外家势力渗入府中,搅乱伯府规制。
唯有公允处置此事,方能安稳内宅、杜绝后患。
老太太垂眸静听,指尖轻捻腕间佛珠,全程神色淡然,不发一言。
待二人尽数说完,暖阁之内寂静无声,只余窗外浅浅风声。
良久,老太太方才抬眸,眼底早已藏好了万全决断。
“你们二人考量周全,情理兼顾,甚好。”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她偏头看向方氏,语气缓了缓,“你虽是二房主母,求子嗣、稳根基本就是分内之事,难得你没把事情做绝,能想到给翠儿一条活路,倒也不算糊涂,对得起你这些年当家主母的气度。”
方氏闻言,心头松了松,躬身谢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