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接纳娘家送来的媵妾,日后府中子嗣分薄,管家权被蚕食,她九年筹谋尽数付诸流水,这辈子只能困在旁人拿捏的方寸之间,任人搓圆捏扁。
方氏心底自有一番计较。
与其迎陌生同族女子进门,日日膈应彼此,不如留翠儿腹中骨肉。
翠儿在她面前也很温顺,心里起码也是向着她的,又无背后宗族撑腰,一切依托她而活。
孩子诞下后养在自己膝下,牢牢攥住二房子嗣依靠,对外还能落个宽和容下、体恤下人的主母名声,里外皆是她占住道理。
只不过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别扭。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陆怀瑜走了进来,一身素青长衫,书卷气息浓重,眉眼间依旧是那副寡淡木讷模样。
他看样子方才从国子监学堂归来,一身风尘,进门只淡淡扫了方氏一眼,便径直走到侧边榻上坐下,随手摊开一卷经义,全然不问内宅近日诸多纷扰。
方氏抬眼望他,心底那点指望尽数凉透。
家中宗族施压、下人暗自勾结、子嗣难题堆在眼前,桩桩件件哪样不需要人拿主意?
可她这位夫君,眼里唯有书本,后宅所有拉扯纷争,于他而言皆为无关紧要的琐事。
想指望他出面制衡方家、替自己稳住二房根基,不过是痴心妄想。
心头那点微弱期盼彻底消散,方氏暗暗打定主意,所有筹谋只能靠自己一人完成,不必寄望旁人分毫。
她收回落在陆怀瑜身上的目光,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翠儿绣的旧物件,心思沉定下来。
东院这边,外头廊下传来孩童轻快脚步声,青禾领着陆晖穿过游廊,往姜晚居住的院落走去。
前几日姜晚见陆晖躲在角落雕琢木件,天气寒冷,特地让人加急在院子后头那间小耳房里收拾出一处小作坊,眼下已经完工了。
她还在铺子里寻了一整套成套雕刻工具回来,刨子、刻刀、细砂纸、各式打磨模具,样样齐备,又挑了几块质地温润的硬木料,专程让青禾送了过去。
陆晖得了整套工具,连日埋在小耳房里不肯出门,案头摆上竹、梅、兰、菊四块木料,一门心思打磨四君子笔筒。
指尖被木刺扎出细小伤口,也半点不肯停歇,刻一笔便细细端详半晌,眉眼间是从前未曾见过的鲜活笑意。
姜晚去看过两回,见他刻得出神,也没有多打扰,只在门口站一站便走了。
周姨娘隔三差五便去耳房看儿子,有一回出来时正好在廊下碰上姜晚,忍不住笑着说:“太太不知道,昨晚上他刻到灯油都快干了,我怎么催都不肯去睡。”
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儿子,“后来我说‘你明日还要上学呢,做木匠最要紧的是眼睛好,如今就熬坏了,往后还怎么刻东西?’他这才肯放下刀。”
陆晖正趴在自己那一堆新工具上埋头打磨木块,听见母亲点他名,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刻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娘!我知道啦,等我刻好这个就去睡!”
周姨娘听了,又笑着摇了摇头:“这几日倒乖了,不光刻木头用心,听说在学堂里也活泼了些。”
“婉姐儿带着他玩了几回,他回来话也多了,如今提起上学也不像从前那样别扭了,反倒自己催着说‘今日先生要讲新内容’。”
她说着,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从前若跟他说读书的事,他嘴上不说,心里总要跟我置气,这几日我提学堂、提书本,他倒没再别扭了。”
姜晚也笑着应道:“可不是吗,晖哥儿如今去学堂,怕是揣着一肚子新花样等着回来刻呢,走路都带风。”
周姨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儿子伏案的背影上,眼底那层郁结散了大半。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句:“从前妾身总逼着他死记书本,反倒把他逼得怯怯的,话也不敢多说,如今顺着他的性子来,他反倒肯安安静静坐下来读书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够了——母子之间那层隔阂,正在一点一点淡下去。
天色渐暗,周姨娘起身告辞,轻声唤了陆晖一同回去。
陆晖放下刻刀,朝姜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跟着母亲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半成的笔筒,像是有些不舍。
还是被周姨娘轻轻拉了一把,带出了院子。
姜晚站在廊下目送他们母子穿过月洞门,方才转身回屋。
这一切,方氏皆有眼线一一报来。
她听在耳中,心中又多一重权衡。
——姜晚如今深得老太太信任,中秋礼单、府内账册尽数交到她手中,一众姨娘、孩童皆渐渐亲近她。
若是翠儿一事处置不慎,反倒给姜晚落下拿捏她的把柄,万万不能冲动行事。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