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闭了闭眼。
姜晚看见她搭在案几上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像是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也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
“你还记得那妇人的长相么?”老太太再睁眼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寒意,丁嬷嬷隔着三步远都觉着冻得慌。
丁嬷嬷拼命点头:“记得!老奴记得!那人右眉尾有颗黑痣,说话的时候爱眯着眼,嗓子有点尖,老奴当时还觉得这人瞧着不像是庄户人家出身,可没敢多问。”
老太太看了姜晚一眼,姜晚会意,微微颔首。
线索断了。
丁嬷嬷说了那妇人的一些特征,但具体容貌她们还是不清楚的,人海茫茫,光靠一颗眉尾的黑痣去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事情过去好几年了,那妇人看起来就是早有预谋的,事情办成之后也许早就换了容貌。
莲心前后不一的行为,那两份对不上的药渣,再加上她出府后不到半年就莫名其妙死了,桩桩件件串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安排好了又灭了口。
这样一个步步都算好了的人,想再找到她,怕是难了。
可话说回来,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莲心进府,从头到尾就是一桩被人精心安排的事。
那位自称母亲的妇人,把莲心送进顾家,送到顾氏跟前,然后莲心做了手脚,顾氏就没了。
执行者是莲心,可莲心已经死了,主谋至今查不到影子。
丁嬷嬷是整件事里唯一还能追究的人,也是唯一见过那妇人面容的人。
丁嬷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拼命磕头,额头在青砖上磕出闷响:“老太太开恩!老太太容老奴将功折罪!老奴认得那妇人的脸,只要老太太给老奴一条活路,老奴愿意替老太太把这人寻出来!”
“老奴跟在府里四十三年,不敢说旁的,认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只要再让老奴见着那人一回,老奴一定认得出她!”
老太太没接话。
姜晚垂着眼,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丁嬷嬷这番话听着像是将功折罪,可仔细一琢磨,未尝没有给自己留后路的打算。
她说要“寻人”,可谁都知道这人不好寻,若老太太准了她这请求,她就等于得了个活命的由头,能拖一日是一日,很可能这辈子都查不到真相,也找不到那妇人,丁嬷嬷也等不来自己的处决。
可若不答应,直接发落了丁嬷嬷,那唯一的线索就彻底断了,那妇人长什么样,再没人知道。
只剩茶楼那个小厮可能还有些印象,可他每天迎来送往见过的人太多太杂,三年前那一次见面,恐怕早就记不清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丁嬷嬷的额头在青砖上磕出了血印子,久到桂嬷嬷站在门口,袖口已经被自己绞得皱成一团。
“起来吧。”老太太终于开了口。
丁嬷嬷愣了一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头,额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也没敢擦,只怔怔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到底叹了口气:“事情还没查明,我总不能让你跪死在我跟前,但你做了这么多错事,府里也容不下你了。”
“明日一早你就动身,去城外的庄子上养着,到了庄子上有人看着你,你安分待着就是,别想着跑,也别想着往外头递消息。”
“你若真想将功折罪,就好好活着,把那张脸给我记牢了,我若查得到那人便罢,若查不到,总有要用你的时候。”
丁嬷嬷听懂了。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白:她的命暂且留着,可也仅仅是暂且,留着她,是因为她是唯一的人证,等哪日这条线索用上了,她是死是活,全看那时候的造化。
她磕了个头,声音哑得厉害:“老奴谢老太太不杀之恩。”
老太太摆了摆手,对门口的桂嬷嬷使了个眼色。
桂嬷嬷快步走进来,伸手去扶丁嬷嬷。丁嬷嬷跪得太久,膝盖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被桂嬷嬷搀着才勉强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松鹤堂的门。
院子里起了风,桂嬷嬷搀着丁嬷嬷慢慢往前走,一路无话,直到绕过影壁,走到无人处,丁嬷嬷才扭头看了她一眼。
桂嬷嬷的眼眶有些红。
丁嬷嬷瞧见了,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你这丫头,还是跟从前一样心软。”
桂嬷嬷吸了吸鼻子,没应声。
她和丁嬷嬷年纪差着一大截,当年她刚进府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丁嬷嬷手把手教她怎么在老太太跟前当差,怎么伺候人,怎么说话做事。
后来她一步步升上来,丁嬷嬷也一直在提携她,哪怕后来丁嬷嬷贪墨的事渐渐露了风声,两人也还维持着面上的和气。
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