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口一紧。
方才没细看,这会子才发觉,拿住他腕子的那只手指腹覆着一层薄茧,虎口处尤厚,食指与中指间也有一道硬棱,那是拉弓射箭磨出来的,寻常随从便是一辈子也长不出那样的茧!
他登时便软了语气,嗓音发颤:“大、大人息怒……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容小人去喊师爷来……”
马车里头静了一息。
那道清冷的嗓音落下来:“放。”
平安一抬手,那人便松了手。
高个衙役踉跄着爬起来,半点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往街口跑。
剩下的几个衙役仍旧被拿住,一个个的都不敢吭声,眼睛却不住地往那辆马车上瞟。
他们长年在街头收刮,一双招子最会辨人。
可今日翻来覆去地看,竟连那马车帘幕的料子都没认出来。
几个婆子眼见连官差都吃了瘪,面色青白变幻,互相使了个眼色,想往人群里缩。
可四面八方全是姬长龄带来的人。
为首的婆子眼珠转了转。
她到底是在大户人家后院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这阵仗虽唬人,可要真是讲规矩的府邸,便容不得主家在外头落一个“仗势欺人”的口实。
她心里有了计较,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嗓子正要嚎。
“平安。”
话音未落,平安的手已经动了。
许岁宁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见平安手中飞出去几颗东西,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砸在那婆子的脖子上。
那婆子嘴还张着,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了。
她瞪大了眼,两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脖颈,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旁边几个婆子齐齐面色一变,惊恐地捂着自己的喉咙,互相望着,嘴唇翕动却谁也发不出声音。
她们平日跟在主家后头吆五喝六,惯用的手段无非是扯嗓子、撒泼、叫邻里来看。
可这一回连嘴都张不开,登时便知道怕了,膝头发软,扑通扑通挨个跪了下去。
平安收回手,冷声道:“再吵,把你们手脚卸了。”
那几个婆子这才安分下来。
许岁宁站在一旁,帷帽下的眼睫轻颤了颤。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阵仗。
只一出手,就把事情摆平了。
不消多时,街口那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打头的是方才那个高个衙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灰色袍子的中年男人,面皮微黄,颌下留着短须,步子迈得急,后头还有几个皂衣随从。
他远远瞧见地上横七竖八跪着的人,面色便沉了下来。
走近了,目光从平安身上扫过,又掠过那队青衫侍从,落在街心那辆乌沉沉的马车上,眯了眯眼。
平安拱了拱手:“来者何人?”
那师爷没急着答,见自己的人被按在地上,婆子们一个个哑了嗓子缩着脖子,眼底满是不悦。
他抬了抬下巴道:“本官乃是城西衙门的师爷。你们是何人?敢扣压官差!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刻意把“官差”二字咬得很重。
平安闻言,面色一冷。
马车里头静了片刻,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去,请这位师爷的东翁过来一趟。我有些政务,想向他请教。”
平安应了一声“是”,转身便走。
那师爷愣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平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口。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平安便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人,腰间的银带扣系得歪了些,官帽也有些发斜,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着过来。
这人正是城西衙门的周雄周大人。
周雄此刻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他方才正在后宅同新纳的小妾温存,衣裳都解了一半,外头忽然有人传话,说是帝师要见他,要同他“请教政务”。
他当时便觉得腿一软,险些从榻上滚下来。
帝师姬长龄。
大周立朝百余年,还从未有过哪个帝师像他这般年轻的,也从未有过哪个帝师像他这般令人发怵的。
三言两语就能致人于死地。
周雄一路小跑过来,脑子里把自己任上的事飞快地过了一遍,脊背上冷汗一层叠着一层。
他赶到街心,看见地上跪着的人,看见那辆乌沉沉的马车,腿肚子便不争气地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城西衙门主事周雄,见过帝师。帝师亲临,下官未曾远迎,还望帝师恕罪。”
帝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