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想在周雄面前讨巧的师爷像是被人当面掴了一掌,面色一白,似有些不敢置信,“帝师?”
他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小、小人见过帝师!”
那几个婆子虽然哑了嗓子,耳朵却还好使,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抖得厉害。
四周百姓先是愣了一息,随即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谁也不敢再抬眼去瞧那辆马车。
“草民拜见帝师!”
街口久久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里头才传出那道清冷的嗓音:“周大人来了?”
周雄赶忙应道:“下官在,下官在。”
那声音不疾不徐地往下落:“你不必紧张。叫你过来,也是为着与你请教。”
周雄一听这话,非但没松一口气,反而把身子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上手背:“帝师言重了,下官不敢当。”
明明是严冬腊月,他额上的汗珠子却越沁越多。
姬长龄又问:“底下这人,你认识?”
周雄顺着那话音的方向抬了抬眼皮,只一眼便认出趴在地上的师爷,喉头一紧,连忙道:“回帝师,认识。”
“这人……这人是下官手下的师爷。敢问帝师,他们犯了何罪?”
平安在一旁闻言,嗤地冷笑了一声:“周大人倒是管得好手下。纵容手下聚众闹事、撒泼打砸、私自买卖人口。怎么,莫不是效仿周大人的?”
这话叫周雄猛地一哆嗦。
他赶紧伏下身去高呼道:“帝师明鉴!下官确实不知情啊!”
他此时脑子转得飞快。
姬长龄既然把人叫到了街面上,那便是有证据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手下的人收吴家的孝敬是常有的事,那师爷每月往他书房送两封银子,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可这些话,如今是一个字也不能提的。
马车里头静了一息,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仍旧是淡的:“哦?我方才听到的,是说这人是被人牙子转卖的,卖身契本是假的。这位娘子所为,依的是大周的律法。周大人以为呢?”
姬长龄说到这个份上,周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意思明摆着,许岁宁此举无错。
何况,依大周律,私下买卖良人为奴者,徒三年;若是伪造契书、以贱价强夺他人子女者,罪加一等,主犯流三百万里。
周雄跪在地上,只觉得后槽牙都要被他咬碎了。
他当初三令五申,叫手下人把事情做干净些,不要闹到街面上来。
偏是这些不长眼的东西,非要把人拖到大街上打,还偏偏撞上了帝师的车驾。
他心里又急又恨,却半点也不敢表露出来。
这时候,他是绝不能认下“私自买卖人口”这桩事的。
真论起来,有真卖身契也就罢了,可那卖身契是假的,这罪轻了削官,重了便是抄家流放。
而坐在马车里的那个人,是可以一纸奏章将他全家发配岭南的。
周雄心念急转,却也知道此刻求情已无用。
帝师既已开口,那便是有了论断,断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目光无意识地往一旁扫去,正撞上许岁宁的身影。
那娘子头戴帷帽,虽看不清面容,却看得出是个妙人。
何况此刻她立得离马车极近,甚至于比平安还要近上半步。
周雄心里一顿。
帝师姬长龄,清冷疏淡,不近女色,便是哪个女眷想靠近他三步之内,也是千难万难。
可眼前这位娘子……
周雄喉头一滚,心口突突跳了起来。
这个人对帝师而言,定是不一般的。
求帝师是无用了,帝师若要治他的罪,便是他磕破了头也不会眨一下眼。
可若是求这位娘子呢?
帝师今日闹出这样大的阵仗,说到底,原就是为了替这位娘子出头。
只要这位娘子肯松口,帝师未必不肯抬一抬手。
周雄主意一定,再不犹豫,膝行两步,转向许岁宁的方向,伏身便拜,语气急促:“这位娘子,下官确实是不知情的呀!若是知晓了,是断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许岁宁见他忽然朝自己扑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平安随即错步挡在她身前,将周雄隔开。
马车里头,姬长龄倚着车壁,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上的卷宗。
他阖着眼,面色淡淡的。
直到那一道声音落进耳朵里。
“周大人莫急。”
许岁宁开口了,嗓音轻软,很是好听,“帝师素来公道,既已过问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