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张楚岚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在被审视。他看着张楚岚的眼睛,看他的瞳孔是放大还是收缩,看他的呼吸是快还是慢,看他的嘴唇是不自觉地抿着还是微微张开。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象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带着几十年的重量。肩膀跟着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无根生……这个名字,贫僧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他转身,走回那堆酒瓶旁边,一屁股坐下。他的体重让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几滴酒液从瓶口溅出来,落在灰尘里,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拿起那瓶酒,又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道:
“你想知道什么?”
张楚岚心中一喜,连忙跟上去,在他对面坐下。他坐下来的姿势有些急,膝盖弯得有点猛,差点没稳住。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调整好坐姿,面对着阮丰。
“晚辈想知道,无根生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创立三十六贼?八奇技又是怎么来的?”
他的语速有些快,象是怕阮丰反悔一样,要把所有想问的问题一口气说完。
阮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无根生这个人……很复杂。贫僧与他相识多年,却始终看不透他。他就象一团迷雾,你以为你抓住了他,但其实你抓住的,只是一片虚无。”
他的手指在酒瓶的瓶颈上慢慢摩挲着,象是在抚摸一件旧物。
“那三十六贼呢?”
“三十六贼,是他为了对抗当时的异人界秩序而创立的。”阮丰道,声音里带着回忆的重量,“那个时候,异人界被几大家族和门派把持,散修和小门派的异人几乎没有出头之日。你想拜师,人家不收;你想学艺,人家不教;你想出头,人家压着你。那些大门派把持着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传承、所有的上升信道,普通异人一辈子都是普通人。”
他灌了一口酒。
“无根生看不惯这种现状,于是他召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成立了三十六贼,想要打破这种拢断。他想要创建一个新的秩序,一个不看门第、不看出身、只看本事和心性的秩序。”
“那后来呢?为什么三十六贼会解散?为什么会被各大门派追杀?”
阮丰苦笑一声。那声苦笑很短,嘴角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因为……我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阮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八奇技是怎么来的吗?”
张楚岚摇头。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感觉到答案就在前面,象是一扇门,马上就要推开了。
“八奇技,并不是某个人创造的。”阮丰缓缓道,“它们是……从某个地方‘泄露’出来的。”
“泄露?”
张楚岚一愣,眉头微微皱起,象是在消化这个词的意思。
“从哪里泄露出来的?”
阮丰指了指脚下。手指往地面点了两下,指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从这个世界之外。”
张楚岚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姿势保持着刚才的坐姿,但眼神变了。世界之外?他眨了眨眼睛,象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世界之外?
那是什么概念?
在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所有认知里,“世界”就是一个封闭的圆,没有之外,没有里面,没有边界。现在有人说,世界之外还有东西,还有一扇门,还有力量从门缝里渗进来——那就象是有人告诉他,他一直生活在一个房间里,而房间外面还有另一个房间,他从来不知道。
“具体的,贫僧也无法跟你解释清楚。”阮丰摇了摇头,脸上的横肉跟着晃了晃,“贫僧只知道,无根生在某个地方,发现了一扇‘门’。那扇门通往另一个世界,而八奇技,就是从那个世界里泄露出来的力量。”
他的手指又在酒瓶瓶颈上摩挲了两下。
“门……那扇门……在哪里?”
“不知道。”阮丰摇头,“无根生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扇门的位置。他只是在发现那扇门之后,将八奇技传授给了三十六贼中的八个人,然后就消失了。”
“消失了?”
张楚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膝盖快要碰到阮丰的僧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