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营中灯火通明,御前侍卫先行清场,将陈明远帐篷周围方圆五十步内清了场。和珅亲自守在帐外,一袭石青色的袍子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透过帐帘缝隙往里看,却什么都没看清。
帐内,乾隆坐在陈明远床边的木凳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昏迷中的青年。
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那双惯常带着帝王威严的眼睛此刻却流露出一丝疲惫——刺客事件之后,他已有数夜未安眠。
“他伤势如何?”乾隆问。
张雨莲跪在一旁,低着头答道:“回万岁爷,陈大人的伤势已渐趋稳定,只是失血过多,尚需时日调养。”
乾隆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们三人,都辛苦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帐中三人都心头一颤。
“那日的事,朕都看在眼里。”乾隆的声音低沉,“张雨莲以医术救急,林翠翠以舞姿惑敌,上官婉儿以天文地理助阵破敌……朕的四个伴读,各有所长,各尽其忠。尤其是陈明远,为救张雨莲身负重伤,忠勇可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碗还没喝完的药汤上,忽然问:“你们可知,朕为何要在此时来探望?”
三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乾隆自问自答:“因为朕想亲口问问你们——那日陈明远所用之物,究竟是何来历。”
帐中气氛骤然凝固。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乾隆却抬手制止了她:“你那些西洋商人的说辞,骗骗旁人尚可,骗不了和珅,更骗不了朕。”
他看向上官婉儿,目光锐利如刀:“朕登基三十余年,西洋贡品见过无数,传教士见过数十位,却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那银色圆筒中喷出的雾气,能在瞬间让人双目失明、痛不欲生——这不是火药,不是毒烟,更非寻常机关术所能造就。”
上官婉儿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抬起头,直视乾隆的眼睛,声音平稳:“万岁爷明鉴,那东西确实不是臣妾从西洋商人处所得。那是……那是陈明远家中祖传之物,据说是前朝一位奇人异士所制,流传至今仅剩几件。臣妾也是到了京城之后才偶然得知。”
“前朝奇士?”乾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什么奇士,能做出连朕的太医院和造办处都做不出的东西?”
“这……”上官婉儿语塞。
林翠翠忽然开口:“万岁爷,臣妾有话要说。”
乾隆看向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说。”
林翠翠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光——那不是恐惧,也不是谄媚,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陈明远身上有许多秘密,这一点,臣妾从未否认过。但臣妾想请问万岁爷——这天下,可曾有哪条律法规定,臣子必须将所有秘密都告知君上?”
此言一出,帐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张雨莲吓得脸色煞白,上官婉儿也微微变色。这话说得太直、太险,稍有不慎便是欺君之罪。
乾隆却没有发怒。
他沉默地看着林翠翠,看了很久,久到帐中烛火都跳了几跳,久到帐外的和珅都忍不住掀开一条缝往里看。
然后,乾隆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你倒是敢说。”乾隆轻轻摇头,“朕记得你刚进宫时,连跟朕说话都结结巴巴,如今倒好,敢当面顶撞朕了。”
林翠翠低眉垂首:“臣妾不敢顶撞万岁爷,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陈明远他……为了救臣妾等人,连命都可以不要。这样的人,若还要因为几件身外之物被疑心盘问,臣妾觉得……不公平。”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时,林翠翠的声音微微发抖,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乾隆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那几分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半晌,他站起身,走到林翠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公平。”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叹息,“朕三岁被立为太子,二十五岁登基,在位三十余年,还从未有人敢在朕面前说‘不公平’三个字。”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林翠翠的发顶,但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罢了。”乾隆收回手,转身看向昏迷中的陈明远,“那些东西,朕可以暂时不过问。但你们要记住——这天下没有朕查不清的事,只有朕愿不愿意去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陈明远醒来后,让他好好养伤。朕……还需要他。”
说完,乾隆大步走向帐门。
掀帘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