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苦涩的药渣
绕了三圈,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了罐底的药渣,把最浓的药汁舀到碗里。这种细致入微的手法,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上官,”他哑着嗓子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上官婉儿把药碗递到他嘴边,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碗沿轻轻磕了一下他的下唇。

    “知道辛苦就别再伤。”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有一种极快掠过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后怕,但转瞬就被她惯常的冷静盖住了。“你昏迷的第二天,伤口边缘开始发黑,张姑娘说是乌头碱残留。我用明矾水冲洗了三次,又用艾灸熏了创口周围的穴位,才把毒性逼出来。这些法子都是土办法,能不能活全看命。你命大。”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陈明远看见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片烫伤的红痕——那是被蒸汽灼伤的痕迹,新伤,颜色还是鲜红的。

    “你手——”

    “不小心碰了一下罐子。”上官婉儿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不碍事。”

    帐帘又被掀开了,这次进来的是林翠翠。

    她端着一只小砂锅,锅盖边缘还渗着米汤,一股清淡的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在药味浓重的帐篷里撕开了一道口子。林翠翠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青缎坎肩,头发梳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用一根红绳系着——这是她在宫里从来不用的梳法,太过简单,不够体面。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些。

    看见陈明远睁着眼,她手里的砂锅差点没端稳。

    “醒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又立刻压下来,像是怕惊扰了病人,快步走过来把砂锅放在小几上,掀开盖子,一股白雾腾起。“我熬了红枣小米粥,军医说醒了之后要先吃流食,不能一下子进荤腥……”

    她一边说一边拿碗盛粥,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格格。陈明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尖有几道浅浅的刀痕——切红枣时留下的,她刀工不好,看得出来是生手。

    “翠翠,”他叫她的名字,“你也辛苦了。”

    林翠翠端着粥碗的手一僵。她没有像张雨莲那样故作凶悍,也没有像上官婉儿那样用冷静掩饰情绪。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然后猛地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谁辛苦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赶紧好起来才是正经。你知不知道这四天……”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

    上官婉儿从她手里接过粥碗,轻声说:“我来喂。你去洗把脸。”

    林翠翠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帐篷。帐帘落下的瞬间,陈明远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极轻的抽泣。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张雨莲在帐角收拾药箱,上官婉儿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粥。小米粥熬得极烂,入口即化,红枣的甜香混着米汤的温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守了你三天三夜。”上官婉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第二天晚上你烧到三十九度八,张姑娘说如果再降不下来就危险了。林翠翠去打了一盆雪水——九月的木兰围场哪有雪水?她骑马跑了二十里,到北面的山涧里取的冰泉。回来的时候马跑瘸了一匹,她大腿内侧磨破了皮,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但她端着那盆水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说‘雨莲姐,水来了’。”

    陈明远闭上眼睛。

    “张姑娘给你擦身体降温,林翠翠就在旁边拧毛巾。”上官婉儿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一边拧一边掉眼泪,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在你身上。她怕眼泪落在你伤口上会感染——张姑娘说的。”

    “那你呢?”陈明远睁开眼,看着她。

    上官婉儿把最后一口粥喂完,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轻柔得不像她。

    “我?”她站起来,把空碗放回砂锅里,“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刺客的来路。”上官婉儿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走回来,压低声音说,“你昏迷的第二天,和珅来过了。”

    陈明远的心沉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说是奉旨探望。”上官婉儿在榻边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瓷片——不,不是普通的瓷片,是青花瓷的残片,上面画着一角缠枝莲纹,釉色莹润,是官窑的品相。“这是在你们遇刺的现场找到的。刺客撤退时打翻了一只瓷瓶,碎片散落一地。侍卫们清理现场时没人注意,是我第二天偷偷回去捡的。”

    陈明远接过瓷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缠枝莲纹是清代官窑的常见纹饰,但这块瓷片的内壁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一个模糊的字迹,只剩下半边,像是个“礼”字,又像是“祁”字。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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