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壶珍藏的高粱酒——那是他用来麻醉伤员的私货,平时舍不得拿出来。又命人取来火盆和一把匕首,将匕首在炭火中烧得通红。
“按住他。”
林翠翠的右手握住了箭杆。
陈明远在昏迷中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有人在他的脊髓里塞了一块冰,冰碴子顺着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他的意识漂浮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中,能隐约听见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扭曲、变形、时远时近。
他听见林翠翠在数数。
“一、二——”
他感觉到箭杆被转动了一下。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深入骨髓的闷痛,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条在他的肩胛骨里搅动。他的身体本能地弓了起来,但张雨莲的体重死死压住了他的腰腹,上官婉儿的手掌牢牢固定住他的额头。
“三!”
箭杆被猛地拔出。一股黑色的血箭随之飙出,溅在林翠翠的衣襟上。那血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暗红色,而是一种近乎墨汁的乌黑,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
军医毫不犹豫地将整壶高粱酒浇在伤口上。
陈明远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剧烈痉挛。酒精渗入开放性的伤口,那种烧灼感比箭伤本身还要剧烈十倍。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双眼在紧闭中猛地瞪大,瞳孔涣散,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按住他!别让他动!”军医吼道。
张雨莲整个人趴在了陈明远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他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每一跳都在用尽全力。他的嘴唇在翕动,她低下头去听,听见他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别怕。”
她的眼泪砸在他的脸上。
林翠翠接过军医递来的烧红匕首,刀刃在空气中散发着扭曲的热浪。她深吸一口气,将刀刃贴上了伤口边缘。
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陈明远的身体再次弓起,但这一次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右手抓住了张雨莲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张雨莲没有挣扎,只是将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剧烈的疼痛中一点一点地收紧、颤抖、最终缓缓松开。
伤口周围的皮肉被灼烧成焦黑色,黑色的血水从灼烧边缘渗出,渐渐变成了暗红色,最后变成了鲜红色。
军医用银针试了试伤口渗出的血珠,银针微微发黑,但没有继续变深的趋势。
“毒血排出了大半。”他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但余毒未清,接下来三天是关键。若能撑过高热不退之症,便有七成把握活下来。”
七成。
张雨莲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贯穿伤加上混合毒素感染,抢救成功率大概是九成以上。但在清代,七成已经是一个极高的数字了——前提是,她们能处理好接下来三天的所有变数。
陈明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他的面色仍然灰败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他的右手从张雨莲的手腕上滑落,手指微微蜷曲,掌心朝上,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翠翠将那支拔出的箭镞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不是满文,也不是汉文,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一个扭曲的“鱼”字。
“鱼壳门。”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冬天里的一盆井水,“这是鱼壳门的死士箭。箭头淬毒、箭杆留标、一击不中则自戕——是他们的规矩。”
“你怎么知道?”林翠翠问。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将箭镞仔细包好,塞入怀中。然后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瞰着满目疮痍的围场。
“今晚是月圆之夜。”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伤者最容易发高热。我们需要轮值守夜,每隔一刻钟查看一次他的体温和脉搏。”
她转过身,目光从林翠翠和张雨莲脸上一一扫过。
“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个人,就是他的命。”
子时三刻,陈明远果然发起了高热。
张雨莲一直守在他身边,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用手背试一次额温。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时,那种滚烫像被开水烫了一下——他的体温至少在四十度以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嘴唇干裂起皮,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