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琉璃火

    陈明远慢慢松开手。

    “中堂,”他说,声音出奇平稳,“您既见过了,何必再问。”

    和珅眉梢微挑。

    这是承认,也是不认。他见过上官婉儿手持信物,不等于上官婉儿是“窃贼”——信物本就是从曹府流出,辗转百年,谁说得清风月债?

    “那面镜,”陈明远续道,“江宁织造曹寅,通算学,好西洋奇器。康熙三十五年,他自欧洲商船购得十二面水晶透镜,分赠江南文人。此镜底款篆‘楝亭’二字,中堂想必验过。”

    和珅未语,紫檀匣在他指间旋了半圈。

    “百年流转,”陈明远迎上他的目光,“中堂得之,是物归原主。他人得之,也不过是暂存。”

    “暂存。”和珅咀嚼这个词。

    “是。”陈明远垂眸,“譬如琉璃火,片刻光华,终归寂灭。中堂方才亲见。”

    静。

    自鸣钟滴答,滴答。

    和珅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讥诮,也非释然,更像拂去一卷古籍上的积尘后,终于得见残损的题跋。

    “陈先生,”他将紫檀匣搁回案上,“本王有一问。”

    “中堂请讲。”

    “你那友人,既携此镜入我府中,所求何事?”

    陈明远没有答。

    不是不愿,是不能。和珅问的不是上官婉儿的动机——他疑的从来不是这个。他问的是:一个来历不明、通晓西洋杂学、能在禁宫侍卫眼皮底下潜入璇玑楼的女子,为何甘冒奇险,只为“暂存”一面旧镜。

    他问的是:你与她,从何处来。

    “本王不会追问。”和珅似看穿他沉默下的惊涛,语声放得更缓,“你们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本王只求一事——”

    他顿了顿,月光从窗棂滑开,将他的面容隐入暗里。

    “那夜秦淮,曹寅与南怀仁弟子秉烛夜谈,究竟谈了什么,你们总该知晓。”

    陈明远怔住。

    他猛然抬头。

    和珅立于暗处,面容不清,唯余轮廓。但那双眼睛——方才还是外科医生的刀,此刻却像隔着百年烟水,在寻一个失传已久的答案。

    他不是在审贼。

    他是在问史。

    陈明远喉咙发紧。他想起上官婉儿说过的话:和珅二十五岁骤登高位,一生所求,从来不是金银。他贪,但贪的是乾隆的倚重、百官的低首、青史的浓墨重彩。

    可今夜,在这间无灯无烛的暖阁,面对一面旧镜、一个来历可疑的商人,他问的却是——康熙朝的文人,与西洋传教士,在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里,谈过什么。

    他怕的原来不是权柄旁落。

    他怕的是百年后,无人记得他曾想追问。

    “中堂,”陈明远开口,声音很低,“曹楝亭与南怀仁弟子所谈……小民不知。”

    和珅没有应。

    “但小民知道,”他续道,“若那夜有笔录,定然不是天文,不是算经。”

    “是何?”

    陈明远抬起头。

    “是如何让琉璃火,烧得再久一些。”

    他退出西暖阁时,戌时已尽。

    游廊的羊角灯熄了大半,小厮提一盏孤灯候在院门。陈明远随他穿行,脚步虚浮,如在梦中。

    他不知道自己那番话和珅信了几成。他只知道,当他说出“烧得再久一些”,和珅沉默良久,最终只说:

    “宴将散,陈先生请便。”

    没有追究,没有允诺,也没有归还那面镜。

    紫檀匣仍搁在案上,月光已移过门槛,将它沉入更深的暗影。

    陈明远回到席间,丝竹已歇,宾客三三两两辞出。林翠翠立在廊柱旁,见他归来,眼中掠过如释重负,旋即敛去。

    “上官姑娘呢?”他低声问。

    “已先出府。”林翠翠将酒壶递给他,指尖触到他手背,“成了。”

    两个字,轻得像风吹落花。

    成了。

    上官婉儿拿到了璇玑楼里的信物——那面该由他们夺取的“窥月镜”。而他方才在西暖阁,也见到了另一面。

    两面镜,形制相仿,底款同是“楝亭”。一旧一新,一藏一现。

    它们之间,隔着百年曹家的兴衰,也隔着今夜和珅那一句“你们总该知晓”。

    陈明远握紧酒壶,壶中残酒微漾,映着满堂烛焰。

    他忽然很想问上官婉儿:你进璇玑楼时,有没有看见案上那只空匣?

    那匣中本应有一面镜。今夜,它被和珅亲手取出,对月端详,又亲手收存。

    ——他在等。

    等一个能告诉他镜中往事的人。

    陈明远踏出和府大门时,夜风卷起檐角铁马,清越如磬。

    他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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