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琉璃火
。盆底唯余一泓清水,映着窗棂格影,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妙极。”

    和珅抚掌,笑意温煦。他转身对宾客举杯:“西洋小术,诸公以为如何?”

    满堂附和声如潮涌。陈明远立在人潮边缘,汗透重衣。

    他成功了。和珅当众称赏,“西洋奇术”的名号立住了。接下来他只需谦辞、退下、与潜入璇玑楼的上官婉儿会合——计划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动。

    因为和珅敬完酒,在回身落座时,极轻极快地碰了碰他的手腕。

    那触感如蛇信,一触即收。

    陈明远垂眸,看见自己袖口有一小片水渍,是方才浸铜镜时沾上的。水渍边缘泛出极淡的黄色——那是浓硫酸残留的痕迹,他明明擦净了。

    和珅已端坐席首,月白长袍掩住靴尖。

    他举起箸,夹了一片炙鸭,状若无事。

    陈明远退回末席,端起凉透的茶,连饮三口。

    林翠翠从他身侧经过,酒壶轻轻一歪。他低头,看见她以指尖在桌沿画字:婉已出。

    上官婉儿离席了。计划第二步启动。

    他该配合张雨莲制造第二波混乱,掩护探查。可他的心跳停不下来。袖口那片黄渍仿佛在灼烧皮肤——和珅是何时看见的?在他制镜时?在他入席前?亦或从宴会伊始,他每一个动作都在这人眼底,分毫毕现?

    “陈先生。”

    陈明远抬头。

    一名青衣小厮立在他身侧,年约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他躬身的弧度不大不小,恰好是主人近侍才有资格保持的矜持。

    “中堂请您移步西暖阁。”

    “宴尚未半。”陈明远握着茶盏。

    “是。”小厮微笑,“中堂说,琉璃火不宜久贮。西暖阁有更清静的水。”

    满堂丝竹盈耳。邻座翰林已醉,正与同僚联句。无人注意末席这短短几句对话。

    陈明远放下茶盏。茶已彻底冷了。

    他起身,随小厮穿过角门,绕过一道曲折游廊。和府的夜不因夜宴而点亮太多灯火,游廊每隔丈许悬一盏羊角灯,光晕昏黄,仅可辨路。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也听见自己的呼吸。

    西暖阁在和府东北隅,独立一进小院。院门无匾,门扉半掩。

    小厮止步,侧身相请。

    陈明远推门而入。

    室内未燃灯烛,唯案上一座自鸣钟滴答作响。钟盘是法国制式的罗马数字,指针指向戌时三刻。钟顶立一尊鎏金双翼神兽,不知是狮鹫还是飞龙,在暗里泛着幽微的光。

    和珅背对他立在窗前,手执一物,正对月光端详。

    是一面西洋透镜,巴掌大小,铜框雕缠枝莲纹。

    陈明远脚步顿住。

    ——那不是他今夜的目标。上官婉儿要寻的是另一面镜,与“月”有关,藏于璇玑楼深处。可眼前这面……铜框纹饰、透镜弧度、甚至搁置镜片的那只紫檀匣,他都见过。

    在张雨莲的修复笔记里。在穿越前博物馆的展柜后。在那封他们至今未完全破译的信物线索函中。

    和珅转过身。

    月光从他肩侧倾泻,照亮他掌中镜面。透镜不是玻璃,是某种更古老的材质——白水晶,整块研磨,边缘已磨损出细密裂纹。透过镜片,他的眼睛被放得极大,黑瞳如渊。

    “陈先生,”他开口,声线和宴上无二,温和,从容,“你见过这面镜么?”

    陈明远喉间干涩。

    他不能答见过,那将暴露他与上官婉儿的关联。他不能答没见过,和珅既在此刻亮出此物,必已掌握某种证据。

    他想起上官婉儿离席前在他手背敲的那几个字:伺机,勿贪。

    她说的是信物。但她不知道,信物此刻就在和珅掌心,正对着他。

    “小民……”他开口。

    “不必答。”和珅打断他,将镜收入紫檀匣,“本王只是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随驾南巡,在江宁织造曹府见过一物,形制与此仿似。”

    他顿住。

    自鸣钟滴答一声,指针跳到戌时四刻。

    “曹家抄没时,此物未录入册。本王以为早毁于回禄。”和珅抬眸,月光在他眼底化开,冷如薄刃,“不想今夜,竟在陈先生友人处重见。”

    友人。

    他知道了。

    陈明远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张雨莲适才借品鉴古籍接近璇玑楼,想起林翠翠献舞时袖中滑落的铁线,想起上官婉儿与翰林论算时不经意探问的月相推步法——他们以为自己做得隐秘,以为百年后的智谋能瞒过三百年前的古人。

    和珅在等。

    等他辩解,或等他认罪。等他露出更多破绽,供出更多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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