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可以伪造。”李侍尧重新坐下,玉球又转动起来,“但你可知,献上这‘玉容膏’方子的人是谁?”不等陈明远回答,他吐出两个字,“御医。”
这两个字如重锤砸下。
“太医院右院判,刘裕铎刘大人的远房侄孙。”李侍尧缓缓道,“他说这方子是家传,已历三代。你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商贾,凭什么让人相信是你独创?”
陈明远感到血液在耳中轰鸣。他想起历史书上记载的刘裕铎——乾隆朝着名御医,曾奉旨编纂《医宗金鉴》。如果这事牵扯到御医家族,就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上升到了他无法触碰的阶层。
“巡抚大人明鉴。”他深深拜下,“草民愿将配方献出,只求——”
“本官不要你的配方。”李侍尧打断他,“有人要的也不是配方。”
“那要什么?”
“要你这个人。”李侍尧终于说出了今日最核心的一句话,“要你手里的西洋货渠道,要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要你这个人——为他所用。”
“他”是谁,不言而喻。
陈明远闭上眼睛。穿越以来的一幕幕在脑中飞掠:第一次用打火机点燃蜡烛时老掌柜惊骇的表情;第一次展示怀表时十三行商人们贪婪的眼神;第一次将面膜涂在上官婉儿手背上试敏时,她眼中闪过的异样光彩……他以为凭借现代知识可以在这个时代游刃有余,却忘了最根本的规则:在这里,知识从来不是最宝贵的,权力才是。
“草民……”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李侍尧给出了和那张勒索纸条上一样的期限,“三日后此时,给本官答复。至于那些‘玉容膏’——”他挥挥手,“拿回去好好看看。说不定,能帮你下决心。”
回到“明远堂”时,已近黄昏。
陈明远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工坊里。那箱“玉容膏”就摆在面前,三十只琉璃瓶在夕照下泛着诡谲的光。他打开一瓶又一瓶,嗅闻、观察、甚至用舌尖尝了极微少的膏体。
第六瓶时,他的动作停下了。
这瓶的味道有些不同——蜂蜜的酸味更明显,还夹杂着一丝……苦味?
他用银针挑出少许,置于白瓷碟中,加水稀释后凑近烛火。液体在火焰映照下呈现出极淡的浑浊。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雨莲!”他朝门外喊。
张雨莲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上官婉儿和林翠翠——三人都没走,一直在楼下等候。
“你来看看这个。”陈明远将瓷碟推到她面前。
张雨莲先是嗅,继而用指尖蘸取少许,在腕内侧轻轻涂抹。片刻后,她脸色骤变:“这里面加了铅粉!”
“什么?”林翠翠惊呼。
“少量铅粉可使膏体更白,敷后有即时提亮效果。”张雨莲语速加快,“但铅毒会通过皮肤渗入,长期使用将致面色发青、齿龈出现黑线,重则损及脏腑。这是前明宫禁中严禁的‘美人计’——怎会出现在这里?”
上官婉儿已拿起其他瓶子逐一查验。一刻钟后,结果出来了:三十瓶中,有九瓶含铅。含量极微,若非张雨莲这般精通药性之人,根本难以察觉。
“不是配方泄露那么简单。”陈明远的声音在昏暗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沉重,“有人要借这‘玉容膏’闹出人命——然后栽赃给我们。”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珠江,暮色如墨汁般迅速晕染开来。远处十三行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些辉煌的光点此刻看来,竟像是漂浮在黑色水面上的诱饵。
“所以巡抚今日找你,其实是示警?”上官婉儿最先理清脉络,“有人要陷害‘明远堂’,而李侍尧背后的势力想借此逼你就范?”
“或者更糟。”陈明远缓缓道,“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人下的棋。”
林翠翠忽然想起什么:“明远哥哥,那张勒索纸条……你说对方五天前就开始布局。但如果真正的杀招是铅毒命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勒索?”
这个问题如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陈明远猛地站起身:“因为勒索是障眼法!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配方失窃上,就不会去怀疑即将上市的‘玉容膏’有问题。等命案爆发,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们狗急跳墙,在配方被盗后仓促推出劣质产品——”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阿福慌张的声音穿透楼板:“东家!不好了!永昌行的李夫人用了我们的面膜,脸、脸上起了大片红疹,已经昏过去了!李家派人来砸店了!”
混乱是在一瞬间爆发的。
陈明远冲下楼时,店门前已围满了人。四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正在砸柜台,琉璃瓶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成一片。领头的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