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蜜中针
慢炼去燥,这些工序非亲眼所见难以知晓。所以盗方之人,必是能接近这间工坊的。”

    林翠翠脸色一白:“我们中间有内鬼?”

    “未必。”陈明远摇头。他想起昨日来送岭南珍珠的货商,那个总是笑呵呵的潮州商人;想起三天前以观摩西洋器物为由进入工坊的盐道衙门师爷;甚至想起每天清晨来收泔水的老汉——每个人都可能是眼睛,每个人都可能是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三人同时望向街面,只见一队官差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正停在“明远堂”门前。轿帘掀开,走出的不是别人,正是广东布政使司的从六品照磨——周文渊。

    “陈东家可在?”周文渊的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带着官腔特有的拖沓,“巡抚大人有请。”

    巡抚衙门的偏厅里,冰鉴散出的凉气也驱不散那股压抑。

    广东巡抚李侍尧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酱色常袍,手中把玩着一对和田玉球。见陈明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玉球在掌心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坐。”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陈明远躬身行礼,在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上落了半个身子。他注意到屏风后似有人影晃动,但室内除了李侍尧和侍立的周文渊,再无旁人。

    “你的‘珍珠蜜膜’,本官夫人用了。”李侍尧开门见山,“效果不错。听说连京里都有所耳闻?”

    “承蒙夫人抬爱。”陈明远谨慎答道,“不过是些取巧的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李侍尧终于停下转玉球的手,“三天前,广州将军的如夫人为了抢你那一批‘限量版’,差点和盐运使的侧室在‘宝香阁’当众撕扯起来。这也叫小玩意儿?”

    陈明远背后渗出冷汗。他知道面膜在官眷中受欢迎,却没想到已到这种地步。

    “本官今日找你,不是问罪。”李侍尧话锋一转,“是有人托我问你一句话:这生意,你打算做到多大?”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瓷器相碰声。

    陈明远心念电转。这句话可以有十几种理解方式:是警告他适可而止?是暗示可以入股?还是替某个更上层的人物传话?

    “草民惶恐。”他站起身,深深一揖,“此物本是机缘巧合所得,若能造福女眷,便是功德。至于生意……全凭市场定数,岂敢妄图做大。”

    “好一个‘全凭市场定数’。”李侍尧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陈明远,你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常犯一个错——以为靠聪明就能看清所有棋路。”

    他拍了拍手。

    侧门打开,两个仆人抬着一只木箱进来。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个琉璃瓶——与“明远堂”出品的面膜容器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每个瓶身上都贴着一张红纸,上书三个字:玉容膏。

    陈明远的呼吸滞了一瞬。

    “今早刚从江西送到的。”李侍尧慢条斯理地说,“景德镇官窑烧的瓶子,庐陵产的上等珍珠粉,奉新县的野桂花蜜。配方嘛……”他拖长声音,“据说是一位游方郎中献的,与你的‘珍珠蜜膜’有异曲同工之妙。”

    空气凝固了。

    陈明远强迫自己盯着那些瓶子。瓶身釉色、形制、甚至瓶塞的样式,都与他的设计有八九分相似。但这不可能——琉璃烧制技术、蜂蜜的提纯方法、珍珠粉的纳米级研磨,这些都是他结合现代知识反复试验才得到的成果。这个时代怎么可能有人能复制?

    除非……

    “草民可否取一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李侍尧颔首。

    陈明远走到箱前,拿起一只瓶子。入手微沉,确实是琉璃质地。拔开软木塞,一股熟悉的甜香飘出——但细嗅之下,蜂蜜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他用指甲挑出少许膏体,在指腹捻开:颗粒感比他的产品粗糙,颜色也偏黄。

    “如何?”李侍尧问。

    “形似而神不似。”陈明远放下瓶子,“珍珠研磨不够细,敷脸会有刺痛感。蜂蜜未经文火慢炼,久置恐会发酵。至于白芷等辅料……”他顿了顿,“似乎全然未加。”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

    李侍尧的眼神变了变,那是一种打量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审视。“所以,这并非你的配方?”

    “绝非。”陈明远斩钉截铁,“此物若上市,三日之内必有人投诉面部红肿。”

    “好。”李侍尧站起身,“那本官再问你:若有人拿着这‘玉容膏’,告你盗用他的祖传秘方,你当如何?”

    惊雷在陈明远脑中炸开。

    原来如此。盗窃配方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用一份似是而非的仿制品,反咬他是盗窃者。届时无论官司输赢,“明远堂”的名声都将受损。而在最看重口碑的奢侈品市场,名声一旦有瑕,便是灭顶之灾。

    “草民……”他喉头发干,“草民有完整的研制记录,可证明配方乃独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