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算盘与对数表
陈明远怔住的东西:一架紫檀木算盘,旁边还有本手抄簿子,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对数表》。

    “这是……”陈明远走近。

    “我爹留下的。”上官婉儿没抬头,手指轻抚算珠,“他是户部主事,一辈子和数字打交道。临终前对我说,天下难题无非两种:人心之难,可用情解;天道之难,唯数能破。”她终于抬眼,月光下眼眶微红,“我不信面膜这道坎,数破不了。”

    陈明远在她身旁坐下。夜风带来远处珠江的潮声,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他忽然问:“你爹说的对数表,可是《数理精蕴》里康熙朝译编的那种?”

    上官婉儿惊讶地看他一眼,点头道:“陈公子竟也知道?此书收录了泰西数学家讷白尔的对数之法,能将乘除化为加减,开方化为折半,极是精妙。只是……”她苦笑,“只是书中例题皆是天文历算,从未有人想过,这法子能用来算面膜配比。”

    陈明远心脏狂跳起来。

    他当然知道对数——高中数学课睡过去前最后的记忆。但在乾隆年间的广州深夜,从一个清朝女子口中听到这个词,竟有种荒谬的震撼。他强压激动,轻声引导:“若将每种原料的效用化为数字,再将数字取对数,是否就能看出哪种原料变化时,整体效用变化最剧?那便是……‘君药’?”

    上官婉儿猛地站起,算盘珠哗啦一响。

    她盯着陈明远,像第一次认识他。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陈公子,你这话……点醒了我。”她抓过炭笔,在曲线图背面疾书:“设珍珠粉效用为A,蜂蜜为B

    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

    陈明远静静看着。这个生于乾隆年间的女子,正用她父亲传授的、来自十七世纪欧洲的数学工具,破解二十一世纪的美妆难题。月光淌过她专注的侧脸,鼻尖沁出细汗,那股执拗的劲头,竟让他一时移不开眼。

    一个时辰后,上官婉儿搁笔。

    纸张上布满鬼画符般的算式,最后一行小字墨迹未干:“β值三倍于α与γ之和——蜂蜜,方为君药。”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珍珠粉贵在光泽,却性微寒,多敷反伤津液;蜂蜜虽贱,但甘润平和,能载诸药而行——这才是面膜的‘君’!”她转向陈明远,眼中光华流转如星河,“明日我们便试新方:蜂蜜增至五成,珍珠粉降至两成,再加雨莲带回的玫瑰露为引!”

    话音方落,东厢房门“吱呀”开了。

    林翠翠披着外裳站在门口,显然已听了许久。她咬着唇,看看上官婉儿膝上的对数表,又看看陈明远专注的神情,忽然说:“就算算对了……蜂蜜廉价,那些贵夫人肯买账么?”

    “所以需要‘佐使’。”陈明远接口,思路已彻底打通,“雨莲带回的番邦花露,便是最好的佐药——闻着稀罕,用着新鲜。我们再给新方起个名号……”他目光扫过院角那株夜来香,“就叫‘泰西玫瑰珍珠膏’,如何?”

    林翠翠眼睛亮了亮,却又黯淡下去。她绞着衣带,声音轻得像蚊蚋:“你们……一个懂泰西算学,一个懂番邦药材,就我只会讨价还价、迎来送往。”说完扭头回了屋,门合上时,隐约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上官婉儿与陈明远对视一眼,皆默然。

    次日破晓,新方初成。

    当淡粉色的膏体在青瓷碗中泛出珍珠光泽,混合着玫瑰与蜂蜜的暖香飘散时,连夜未眠的三人都松了口气。张雨莲亲自试敷,一刻钟后洗净,脸颊水润透亮,连细微的晒斑都淡了些。

    “成了!”林翠翠欢呼,昨日那点委屈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我这就去找黄夫人的婢女,让她……”

    “慢。”陈明远拦住她,目光投向铺子外渐渐苏醒的街市,“新方虽成,但‘宝源行’的探子、和珅门人的眼线,恐怕早已盯死我们。此时大张旗鼓去试,无异于将配方拱手送人。”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翠翠,你今日去濠畔街,把番商铺子里剩余的玫瑰露、薰衣草油全数买断,价格可抬高三成。婉儿,你继续完善对数算法,我要知道每种原料增减一分一厘的确切影响。雨莲……”他看向那双温婉的眼,“劳烦你再访佛山,御医后人寻不到,但岭南本地定有善制胭脂水粉的老匠人,请来一位坐镇——我们要让外人觉得,改良全靠老师傅的经验,与什么泰西算学毫无干系。”

    三人领命而去。

    陈明远独自站在院中,晨光刺破雾霭,将十三行那些栉比鳞次的商馆匾额照得金光流转。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料:乾隆二十四年,广州十三行总商潘振承,曾因“私贩番货”遭弹劾,最终靠进献西洋奇器给太后祝寿,才化险为夷。

    商业从来不只是商业,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更是权力的游戏。

    他已用玻璃镜、怀表敲开了门,用面膜织起了网,但暗处的獠牙从未消失。和珅的阴影、同行的嫉妒、官府的盘剥,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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